第53章 照亮世界,哪怕一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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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女孩歪了歪头,做出一副困惑的表情,眉心皱成一个小小的川字。她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好像在努力接收什么信号“奇怪了,你难道听不到你妈妈说的话吗?”
她转向那个女人。女人安静地靠在那里。
“阿姨,你说的话他听不到。”女孩煞有介事地说,好像在和一个意识清醒的人聊天。她停顿了两秒,歪着头,微微点头“哦——原来是这样啊。”
她转回来,面对男孩,表情认真得像在转达一封重要的口信。
“你妈妈跟我说,只有长大,才能够看到和听到她哦。”
男孩的睫毛颤了一下。“长大?”
“对呀,”女孩点点头,声音轻快而笃定,像在说一个全世界都知道的、不需要证明的秘密“等长大后就能看到和听到了。”
“可是现在……”
“听话哦,”女孩竖起一根食指,轻轻晃了晃,带着一点小小的、温柔的威胁“要是不听话的话,可长不大。长不大可永远见不到妈妈。”
她的手指停在空中,指尖对着男孩的鼻尖。
男孩没有说话。他的抽泣还在继续,但幅度在一点一点变小——像一台被慢慢拧紧的水龙头,从哗哗的流水变成滴答,从滴答变成一种即将干涸的、沙哑的喘息。
他重新低下头,把脸埋进女人的臂弯里,但这一次,他的肩膀抖得没有刚才那么厉害了。
女孩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的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她弯下腰,把手搭在男孩的头顶,掌心轻轻压了压。
“好啦,姐姐现在还有点事儿,待会再回来找你。那个时候,”她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像在哄一个快要睡着的小孩“姐姐和哥哥们一起教你怎么长大。”
她收回手,转过身,拉起九尾狐的手腕。
她的手指很凉,力气不小,五根手指像一把小钳子一样扣在他腕骨的凹陷处。九尾狐没有挣开,被她拽着走了十几步,绕过一堆碎石块,来到一堵半塌的墙后面。
墙是某个建筑的外墙残骸,还剩下大约一人高的断面,刚好挡住医疗区那边的视线和大部分声音。墙根下堆着几块碎砖和一截扭曲的钢筋,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女孩松开手,靠在墙上。她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墙面,闭了一下眼睛。
几秒钟后,她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九尾狐一眼。
“你是联邦的人吧?”
没等九尾狐回答,她的问题已经抛出来了,没有铺垫,没有客套,像扔一块石头一样干脆。
“到底是怎么回事?”
九尾狐看着她。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眼睛直视着他,目光里没有敌意,但也谈不上友好——是一种直接的、不加修饰的注视,好像在说:我时间不多,你最好说重点。
九尾狐尽可能简短地叙述了一遍。
女孩一言不发地听着。她的右手搭在左臂上,手指在臂弯处轻轻叩击,没有固定的节奏,时快时慢,像在脑子里飞速计算着什么。
她的目光从九尾狐的脸上移开,穿过废墟看向远处——那里有一面还立着的广告牌,上面画着某个牌子的商品,漆面已经被风吹得剥落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咧着嘴笑的轮廓。
“突然的异常爆发……”女孩自言自语,声音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是一个值得关注的点。”
九尾狐沉默了片刻。风从墙的缺口灌进来,带着消毒水和尘土的气味,从他俩之间的空隙穿过去。
他忽然开口。
“你刚才的方式……”
“怎么?”女孩转过头,眼神里没有防备,也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坦荡的、不加修饰的直视“你觉得不好吗?”
“我无权去批判这种情况下的任何选择。”九尾狐说。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短暂的停顿,像在挑选最准确的那一块石头来铺路“只是这样做,他会恨你一辈子的。”
女孩垂下眼睛。她盯着脚下被踩烂的泥地——泥地上有无数脚印,大的小的,深的浅的,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如果他能活着,”她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恨我就恨我吧。我不介意。”
她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动作像是想笑,但没成功——只是嘴角往旁边歪了歪,露出一个短暂的、不成形的弧度,然后很快收了回去。
九尾狐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后,他换了话题。
“你是工联的人吧?”
“嗯。”
“作为交换,”九尾狐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谈一笔交易“我想了解你们。”
女孩用一种近乎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不重,甚至带着点笑意,好像在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会聊天。
“够直白的。”她说“但你们不早就把我们摸透了吗?”
她干脆整个人往墙上一靠,后背贴紧墙面,双臂交叉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她的身体语言从之前的紧绷变成了一种刻意的松弛,像一个人决定不再设防、但也懒得配合的姿态。
“一群来自于各个区域、没有任何工资地位的可怜虫,”她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自嘲,嘴角往一边撇了一下“利用各种手段活跃在星际范围内干涉政权。”
她看着九尾狐的表情,微微挑眉。
“怎么?这不就是你们给我们定的标签吗?”
“我想听听你们的。”九尾狐直视着她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
女孩顿了一下。
那股自嘲的表情在她脸上慢慢收了起来。不是消失了,而是被一层一层地剥掉——像一把刀被慢慢抽回鞘里,露出来的不是刀刃,而是另一种东西。
她垂下眼睛,又抬起来。迎上九尾狐的目光时,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随意的、带着刺的、半开玩笑半挑衅的注视。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像把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认真。
“我们来自于各个区域,”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铅块一样往下坠,“不分出身,不分性别,不分年龄,不问原因。志愿加入工联组织,愿意为了全泰拉人民不受压迫和剥削,与各个政权和家族进行沟通,甚至是武装斗争。”
她的语速不快,但不停顿,像一条被推着往前走的河。
“为了解放被压迫的人们。所以只要还有压迫和剥削存在,”她说“我们就永远不会停止战斗。”
风从她身后灌过来,把她的短发吹到额前。她没有去拨,就那么让它散在脸上。
“那你们有多少人?有多少力量?”九尾狐问。
“全工联有大约十万人,四百艘舰艇。”女孩说,语气没有任何炫耀的成分,像在清点一个仓库里的库存“如果泰拉人民需要,每一个人、每一艘舰艇,我们都可以成为战斗单位。”
九尾狐摇了摇头。
“就算如此,你们能做什么?”他说“你们应该也清楚,你们改变不了这一切。”
女孩没有生气。没有激动。甚至没有任何反驳的欲望写在脸上。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九尾狐,像看一个还没转过弯来的、但迟早会转过弯来的朋友。那种注视里没有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只有一种平平淡淡的、不急不躁的耐心。
“是啊,我们清楚,可那又如何呢?”
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似乎已经把这个问题的答案咽下去了,消化了,变成了身体里一块再也拿不出来的骨头。
“我也清楚,我们改变不了这腐朽的一切。可如果我们都不去做,那还有谁会去做呢?那还有谁会愿意为了被剥削的人民而努力呢?”
风从废墟的缝隙间穿过来。它经过了那些倒塌的建筑、扭曲的钢铁、碎玻璃、以及无数具还活着但已经被判定为死亡的身体,最后才到达这个角落。
它带来的气味复杂得难以分辨——消毒水、尘土、某种化学药剂的刺鼻味、以及底下那层怎么都盖不住的、甜腻的腐败。
远处有人在喊编号。有人在清点物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女孩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如果这个世界是黑暗的,”她说,目光从九尾狐的脸上移开,落在那面半塌的墙上,落在墙缝里长出的一株不知道名字的杂草上“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光明……”
她顿了一下。那个停顿不长,但足够让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一次,又重新聚拢。
“那我,我们,便化作这个世界中第一束光。”
“哪怕是用生命为代价。至少,我们也曾照亮这个世界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