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工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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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子上没有标志，茶是普通的红茶，泡得久了，有些涩。但那个温度一直留在他手心里，到现在都没散。

他睁开眼，站起来，重新整理好制服。走了出去。

经过老陈的旁边时，老陈抬起头。他的嘴巴张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九尾狐的脚步没有停，甚至连节奏都没有变，就那么走了过去，消失在走廊拐角。

穿梭机从轨道平台脱离，穿过电离层，进入塔卫二大气。舷窗外的颜色从漆黑变成灰，再变成灰白，最后变成一种浑浊的、介于铅灰和铁锈之间的混合色。机身开始震颤，气流从蒙皮上刮过的声音像有人在用砂纸打磨整架飞机。

停机坪在中央区。舱门打开的时候，一股风灌进来，带着隔离剂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天还是灰的。

但不一样了。九尾狐站在舷梯顶端，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空——云层还在，但比以前薄了，透了，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脏抹布，终于露出了一些原本的经纬。

有几处裂缝从云隙间撕开，光线从那里漏下来，不是直射的、刺目的光，而是被多次散射后的、柔和的、近乎乳白色的光，落在废墟上像是给所有棱角镀了一层旧银。

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败味淡了。不是消失了，而是被冲散了——被隔离剂、被消毒水、被柴油机尾气，被某种更本质的东西稀释了。

停机坪周围有了秩序。

物资箱堆在指定区域，用深绿色防水布盖着，四角压着灌了沙的旧米袋。

不同颜色袖章的人在装卸区穿梭，有人手持数据板清点数目，有人蹲在地上检查滤罐密封圈，有人站在卡车尾板上朝着人群打手势——掌心朝下，往下压，意味着“放轻一点”。

九尾狐没有惊动任何人。他把衣领拉高了一点，独自沿着废墟间的临时通道朝西区走去。

西区是受灾最重的区域。他之前来过。

现在，废墟还是那片废墟——建筑的底层框架像裸露的肋骨一样戳向天空，混凝土碎块堆成连绵的小丘，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用废料拼成的方向标，上面用喷漆写着“医疗点”“水”“庇护所”。

他走过一段被冲击波震裂的街道。沥青路面像干裂的河床一样翘起边缘，露出底下黑色的、松软的泥地。

一辆侧翻的军用卡车被推到路边，车身被砸瘪了一半，但车厢里的瓶装水已经被全部搬空，只剩下散落的包装纸，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团。

防空炮台还立在那里。黑色的炮管指向天空，像一具已经僵硬的尸体的手指。

地下室的入口旁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还有空位，敲三下”。

字是用笔写的，笔画有些歪斜，但每一个字都能看清楚。牌子的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用一块石头压着。

他继续走。

路上开始遇到人。不是难民——是穿各色制服的救援人员。橙色、浅蓝色、迷彩色、藏青色、灰色，还有一些人根本没穿完整的防护服，只有最基础的民用面罩，蹲在物资堆旁边埋头清点。

他们的袖章上印着不同的标志：有联邦的鸢尾花，有殖民地的星环，有某个医疗组织的红十字变体，还有一些九尾狐从没见过的、可能是刚刚成立的临时团体。

在昏暗的光线里，所有的颜色都在褪向同一个灰调。因为所有人都被同一层灰覆盖——塔卫二的灰，灾难的灰，疲惫和悲伤和固执混合在一起凝成的灰。

前方传来整齐的步伐声。

“一二一！一二一！后面跟上，不要掉队！”

九尾狐抬起头。一队身穿绿色工人防护服的人正扛着物资箱从他身侧跑过。箱子摞在肩上，每个人都是同样的姿势：左手托着箱底，右手扶住箱体边缘，箱子贴紧右肩，重心微微前倾。

他们跑在坑坑洼洼的泥路上，靴子踩进水坑溅起黑色的泥浆，没人躲，没人慢下来。

队伍外围有一个人在跑——同样的绿工装，同样扛着箱子，但嗓门比别人大出两个量级。他一边跑一边偏着头喊，声音从面罩

“同志们！再加把劲！前面就是灾区的同胞！只要我们能早一秒送到，就能多一个人活下来！”

他的脚步砸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闷响。那些脚印深深浅浅地连成一串，像某种古老的、用身体刻进大地的文字。

九尾狐站在原地，侧过身，让出道路。他的目光从队伍的第一个人看到最后一个，一共十二个人，高矮胖瘦不一，但步频几乎完全一致，像被同一根线牵着走。

领队跑过他身边的时候偏了一下头。

他看到了他。

他注意到路边站着一个人，穿着联邦制服，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跑过。在那一瞬间，他的脚步慢了半拍，然后他冲着队伍最前面那个人喊了一句什么，九尾狐没听清。他自己则脱离了队伍，扛着箱子拐了个小弯，跑到九尾狐面前。

箱子在他肩上稳稳当当地停住。他站定，脚跟并拢，膝盖微屈缓冲了一下惯性，然后抬起空着的右手，向九尾狐敬了一个礼。

那个礼不标准。手掌偏了一点，中指没有够到太阳穴，肘部的角度也不对。但那个动作里有一种东西是标准军礼里很少见到的——它是从底下往上举的，像举一个承诺。

“同志，请问你需要帮助吗？”

他的声音粗厚，带着长距离跑步后的喘息，但语气很平，像在问一个邻居要不要帮忙搬东西。

九尾狐的目光从他肩上的箱子移到他的脸上。面罩蒙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

九尾狐摇了摇头。

“你们是？”他问。

对方放下了敬礼的手，把箱子的重心从左肩换到右肩，声音没有断：

“工联下属第一工农军，奉命赶赴塔卫二进行救援行动。”他顿了顿，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现我六连二团七班对第七十四难民营进行支援。因遭遇到二次灾害，地势环境根本不支持常规车辆进入，空中运输单位已经满负荷运作，因此我班采取人力运输。”

九尾狐又点了点头。

“明白了。”他说，“不过我正好也要去那，你们不介意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