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两天救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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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地下收治中心，穿过走廊，穿过三号区，走到最里面的隔离区。塑料布帘子掀开，里面躺着十几个人。
那个人——那个给他递茶的人——在最里面的行军床上。面罩已经摘了，脸上的暗金色纹路从颈部蔓延到下颌，像某种植物的根系在皮肤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胸口还在起伏，很慢，每两次呼吸之间隔着很长一段沉默。
九尾狐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他放下帘子，转身走出去。
他找到那个医生。她正在三号区给一个老人换滤罐，动作很快，但很稳。她蹲在床边，手指拧开旧的滤罐，把新的拧上去，然后按了一
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绿色。她呼了一口气，很短，像是刚做完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九尾狐等她站起来，才开口。
“普瑞赛斯下令停止对西区部分街区的救援。”
医生手里拿着换下来的旧滤罐，滤罐的进气口积了一层暗金色的粉末。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滤罐放进密封袋里，拉上封条。
“哪些街区？”
九尾狐说了编号。医生把密封袋递给旁边的一个护士，然后站在那里，看着地面。
“那些街区上午不是搜过了吗？探测器和无人机都用过了。”她说。
“用过了。”九尾狐说。“但根据数据。防化部队留下了四十七个未救援的生命信号。救援难度太高，他们没有时间跟进。”
林静看着他。面罩内侧全是水雾。
“你要进去找那些信号。”
“对。”
“那些信号可能什么也没有，就算有，大概已经死了。”
“但也有可能活着。”
林静沉默了几秒。她把密封袋放在桌上，转过身，正对着他。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刻意压低，是嗓子已经哑了。
“如果里面的人还活着，但他们已经感染了——你看到了，这个区域暴露时间那么长，没有人能幸免。你把他们挖出来，他们也活不了几天。你还要去吗？”
走廊里的灯光闪了一下。远处有人在搬氧气罐，罐子碰撞的声音沉闷地传过来。
九尾狐看着她。他的面罩下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救他们，是因为他们还活着。不是因为能活多久，他们现在还在呼吸，所以我不能把他们留在那里。”
林静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塌下去，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个她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九尾狐转身朝出口走去。
“我跟你去。”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头。一个穿橙色防护服的人站在走廊里。不是那个给他递茶的人——那个人已经躺在隔离区的行军床上了。是另一个人，面罩玻璃后面的眼睛很年轻。
“还有我。”
“算我一个。”
声音从走廊各处传来。橙色的人从三号区里走出来，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从氧气罐堆旁边站起来。
他们中的有些人上午就在那些街区，亲眼看着探测仪的屏幕，亲手在平板上标记过那些“无法确认”的坐标。
他们知道那些数据意味着什么——可能什么也没有，也可能有一个还活着的人，被埋在机器找不到的地方。上午他们没有时间去验证，因为下一个街区在等。现在没有人催了。
九尾狐看着他们。
“那些街区已经被标记为不再救援。进去之后，没有人会来接应。如果你们在里面出了事，没有人会来找你们。”
没有人退后。
“跟紧我。”他说。
他转过身，朝出口走去。身后，橙色的身影跟了上来。
天还是灰的。探照灯的光柱在废墟上转动。终端上的坐标已经同步到了每个人的头盔显示边缘——那四十七个“无法确认”的信号位置，像一串暗淡的标记点，浮在废墟的轮廓上。没有无人机在天上飞，没有探测仪在实时扫描。但数据还在，像一张被遗弃的藏宝图。
九尾狐走进那片被标记为“不再救援”的区域。橙色的人散开了，每个人选一个坐标，钻进对应的建筑。
他们心里有一张从数据里读出来的地图，上面画满了问号。现在他们终于有时间去验证那些问号了。
九尾狐走向最近的一个坐标。一栋还剩下大半的建筑，数据标记的位置在地下——不是地下室，是地基沉降形成的一个夹层。
探测仪扫到了微弱的温度异常和极其模糊的心跳波形，但深度超出了无人机的探测范围。
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面上。没有声音。他敲了敲地板——咚、咚、咚。停顿。再敲三下。等了几秒，从
有人在
九尾狐趴下来，他那瘦小的身形在此刻起了大作用，可以轻松的爬进夹层，把那个蜷缩的身影拖出来。
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灰，眼睛半睁着。他把老人背出建筑。
一个橙色的人跑过来帮忙，另一个递来民用面罩。薄膜收缩的瞬间，老人的眼皮动了一下。
九尾狐站起来，看了一眼终端上的下一个坐标。他没有回头看那个老人。他知道老人活不了太久。
他转身走向下一栋建筑。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有些人还活着，有些已经死了。活着的被背出来，戴上民用面罩，送到分诊点。死了的被抬出来，放在路边，盖上防水的布，布角用石头压住。没有人停下来默哀，没有时间。
第五栋建筑地下室里，他找到了一个孕妇。她的腿被压在倒塌的柜子
九尾狐把柜子搬开，她的腿已经变形了，裤管上全是血。她疼得说不出话，只是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孩子……”她终于挤出一个词。
九尾狐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肚子。肚子还在动——不是她在动，是里面的东西在动。
“孩子没事。”他说。
他把她抱起来。她比他想象的重。力场发生器在自动调整输出，他能感觉到腰部的震动在增强。
他和其他几个人合力将她安全带了出去。
“叫医生。”他说。
橙色的人跑开了。九尾狐抱着孕妇走到分诊点，把她放在一张空床上。医疗员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腿，然后看了她的肚子。医疗员的手按在孕妇的腹部，停了几秒。
“胎心还在。”医疗员说。她的声音很平，但九尾狐注意到她的手在抖。
他站在旁边，看着医疗员给孕妇处理伤情。
孕妇的眼睛一直闭着，嘴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也许是祈祷，也许是某个人的名字。
他转身走回那片区域。
天更灰了。探照灯的光柱开始变得明显——不是灯变亮了，是外面的光在变暗。
黄昏要来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废墟里进出了多少趟。终端上的数字在跳，他没有看。他的腿在发抖，不是怕，是肌肉过载之后的震颤。
力场发生器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黄色——能源在下降，还有大概四十分钟。
“这是最后一个了。”
一个橙色的人走过来，肩上扛着一个孩子。孩子大概七八岁，闭着眼睛，脸上没有面罩。
橙色的人把孩子放在分诊点的床上，护士立刻围过来。有人给孩子戴面罩，有人检查呼吸，有人把听诊器按在孩子的胸口上。九尾狐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孩子的胸口——在起伏。很浅，但还在起伏。
“还有没有？”他问。
橙色的人摇了摇头。
“扫过了。没有了。”
九尾狐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废墟。天快黑了，建筑残骸的轮廓变得模糊，像一幅正在被擦掉的画。
探照灯的光柱在废墟上转动，偶尔扫过某个角落，照亮一面还立着的墙，墙上有一扇窗户，窗户里是空的。
他转过身，朝分诊点走去。
分诊点外面，那些被救出来的人躺在临时加设的行军床上，一排一排的，像某种等待被点名的队伍。
有人在哭，有人在咳，有人在发呆。一个橙色的人蹲在一个老人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纸杯，正在喂老人喝水。
老人的手在抖，水洒出来，溅在橙色的人的手套上。橙色的人没有擦，只是把杯口又凑近了一些。
九尾狐从他们身边走过。他走到分诊点后面的空地上，那里有一堆用过的滤罐，用密封袋装着，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暗金色的坟。
他靠在一辆装甲车的侧面，腿终于撑不住了，顺着车体滑下去，坐在地上。地面是凉的，湿的，碎石硌着他的大腿。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走过来。脚步声很轻，他睁开眼，是那个医生。
她换了轻便的民用面罩，眼睛
她没有穿浅蓝色的防护服——只穿着里面的内衬，薄薄的一层，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她靠在他旁边的车体上，没有坐下，只是靠着。
“今天带出来多少人？”她问。声音沙哑，没有力气。
“六十三个。”九尾狐说。
医生没有说话。她看着那片废墟，看了很久。
“六十三个。”她重复了一遍。
“谢谢。”她说。
九尾狐摇了摇头。“不是我的功劳。”
医生低下头“博恩特，”她说“他不行了。”
九尾狐没有说话。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那个给他递茶的人名字，也是第一次听到他不行了的话。
“他的肺已经……”
远处，探照灯还在转。光柱扫过废墟，扫过分诊点，扫过那些躺在行军床上的人。有人咳了一声，很响，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肺里咳出来。然后安静了。
“你去休息。”医生说。
“不用。”
“你的腿在抖。”
九尾狐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腿确实在抖。是肌肉过载之后的震颤。他控制不住。
“我还有事情需要做。”他撑着车体站起来，腿抖了一下，但站住了。
医生看着他，没有拦。
他转身走向地下收治中心。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沉默了一瞬。
“林。”医生说“林静。”
九尾狐点了点头，继续走。
他走到三号区外面的墙边，把终端掏出来。
屏幕上有几条未读信息。
老陈：八面体波形振幅增加0.7%，仍在阈值以下。
普瑞赛斯：第五批撤离已完成，第六批正在装人。还有一条新的，刚发来的：第七批装人完毕，准备起飞。
九尾狐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他把终端收起来，靠在墙上。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撑着墙站起来。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样，忽明忽暗。橙色和浅蓝色的身影已经不像白天那么密集了，但还在动。
有人靠在墙边喝水，有人在整理用过的面罩，有人蹲在地上清点滤罐的库存。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只是机械地做着手里的事。
九尾狐穿过走廊，走向出口。经过三号区的时候，他停了一步。里面传来仪器低沉的嗡鸣声，和偶尔响起的警报。
他没有掀开帘子。他知道博恩特在最里面的行军床上，脸上的暗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胸口。他知道那个人的呼吸已经很慢很慢了。他不知道自己进去能做什么。
他继续走。
出口的塑料布帘子被他掀开，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天已经彻底黑了，探照灯的光柱在废墟上转动，扫过那些被翻过一遍又一遍的建筑。
九尾狐走向装甲车。车门开着，他直接钻了进去。
“中央区。科学理事会主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