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八面体(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的肺在发痒。好似更深的地方,肺泡的褶皱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攀爬。
他试着深吸一口气,滤罐的嘶嘶声变尖了,但那股痒意没有减轻,反而更清楚了。
“没事。”他说。
方远点了点头。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引擎的轰鸣,从街道尽头传来。三辆装甲车从拐角处冲出来——科学理事会直属快速反应旅的,车体表面涂有辐射吸收涂层,在灰暗的光线中几乎看不见反光。
车顶装有粒子采样器和泡沫喷洒系统,采样器的进气口在行驶中不断调整角度,像某种正在嗅闻的器官。
它们在废墟中穿行,扫过那些暗金色的粉末,在九尾狐面前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防化服的身影跳下来。
防护服背部的氧气瓶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
面罩是单向透光的,看不见里面的脸,只能看到面罩内侧显示屏上跳动的生理数据——心率偏快,呼吸频率正常,核心体温正常。
那人快步走到九尾狐面前,敬了一个礼。手套上沾着暗金色的粉末。
“第九救援组,奉命抵达。九尾指挥官,请跟我们走。”
九尾狐看着那人,看了两秒。他的目光扫过装甲车车厢——里面还有空间,但不多。
最多再塞进七八个人。车厢地板上已经有暗金色的脚印,是救援组自己的靴子带上去的。
“这些人。”他指着身后那些从地下室里走出来的人“他们需要撤离。”
“后续撤离组正在路上。三辆医疗巴士,每辆容量六十人,配有车载空气净化系统和急救设备。预计五分钟后抵达。”
那人停顿了一下。面罩内侧的显示屏上,心率又快了半拍“我们的任务是优先将您带回指挥部。普瑞赛斯主席的命令。”
九尾狐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装甲车。在钻进车门前,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方远。
“你留下。等撤离组到。把所有人送上车。”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沉闷但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滤罐的嘶嘶声中挤出来的“一个都不能少。”
方远敬了一个礼。
“是。”
装甲车的门关闭。车厢内部,空气净化系统的指示灯亮着绿光——内部空气质量达标,颗粒浓度低于每立方米五微克。
九尾狐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闭上眼睛。滤罐的嘶嘶声在耳边响着,比之前更细了。车厢的震动从金属壁传进他的脊椎,再传进他的胸腔。
他的肺里,那根针还在。正在一点一点地深入。喉咙深处有一股温热的液体在往上涌,带着铁锈的味道。
装甲车开始移动。
战情中心。
普瑞赛斯站在战术屏幕前,双手背在身后。
全息投影上,十二个画面同时播放着——碎片落点的实时监控、防化部队的推进路线、医疗站点的伤员分诊、能源塔废墟的异常读数。
门滑开。
九尾狐走进来。
袖子上的破口比之前更大了,从手腕延伸到肘部,露出
普瑞赛斯转过身。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秒。
她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他胸前防护服上。
随后她收回目光。
“你需要更换防护设备。”
九尾狐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沉闷但平稳“先告诉我现在的情况。”
普瑞赛斯没有追问。她转身,手指在全息投影上划过,调出一组数据。
“舰队拦截了大约两千六百块碎片。用主炮、动能弹、舰体。”
她的手指在数字上停了一下。指尖正好落在“泰坦”号的编号上“代价是十一艘舰船全毁或重创。其中包括‘泰坦’号。’”
九尾狐没有说话。
“剩下的碎片,我们没能拦住。”她调出落点分布图。七座城市,十三个落点。每一个落点周围都标注了污染扩散半径和当前颗粒浓度,数据像一圈圈涟漪,从落点中心向外扩散,越来越淡,但从未完全消失。
“东大陆沿海,三块入海。海啸冲击了三个居民区,防化部队正在建立隔离区。西海岸工业园,两块。能源储罐区等离子体热失控。中心半径五百米内,混凝土熔融,金属汽化。无生命信号。外围区域确认幸存者约三百人,其中大部分为重度烧伤和辐射损伤。”
她停顿了一下。
“内陆平原一块,农田区,伤亡可控。”
她的手指移向中央区。
九尾狐看着录像中那座塔在蓝白色的火焰中倾斜、断裂、坍塌。一节一节地砸向地面。每一次撞击都让画面震动一下,像是录制的设备也在颤抖。
“中央区三分之一供电中断。备用电源已启动,全部导向医疗中心。”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能源塔常驻运维人员约三百人。碎片击中时,大部分人员在塔身下段的控制室——距离撞击点有十七层结构阻隔。可能有幸存者被困。但废墟表面的辐射读数太高——热失控发生后,残留的聚变燃料还在持续释放中子。救援队无法靠近。”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从全息投影上收回来。
“西区第七隔离带。地下收治中心,近十万基因崩溃症患者。通风系统关闭后,内部氧气储备可维持约六小时——这是模型估算值,误差范围正负两小时。防化部队正在外围建立正压隔离区。如果能在六小时内将外部颗粒浓度降至安全阈值以下,就可以重启通风系统。”
“如果完不成呢?”九尾狐问。
普瑞赛斯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没有闪烁,没有回避。
“那他们会在呼吸到第一口外面的空气时,开始被感染。纳米颗粒进入肺泡后,会被巨噬细胞吞噬。巨噬细胞无法分解晶体结构,会释放炎症因子,引发细胞因子风暴。肺泡壁增厚,气体交换效率下降。患者会在几个小时内出现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
以地下收治中心的患者密度和免疫水平——感染扩散速度将远快于普通人群。他们本来就处于基因崩溃的边缘。感染会成为最后一根稻草。”
“还有一件事。”普瑞赛斯的声音变了。
她调出另一组画面。
那是能源塔废墟深处的探测数据——不是热成像,不是辐射读数,是某种更基础的物理量。
介子通量。
天然介子是高能宇宙射线轰击大气层时产生的次级粒子,以接近光速穿过物质。穿过致密物体时,介子通量会衰减——密度越大,衰减越明显。
地质勘探中用来探测矿脉,考古学中用来扫描金字塔内部结构。此刻,废墟周围已经部署了六个角度的介子探测器阵列,像六只从不同方向注视同一片黑暗的眼睛。
“深度四十米。”普瑞赛斯说“介子通量衰减曲线出现了一个不该有的陡降。”
她放大那一段曲线。屏幕上,一条平滑的衰减线在某个位置突然下折,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块。
情报官调出对比数据库——所有已知高密度材料的衰减特征曲线,逐一比对。
屏幕上的“不匹配”持续跳了十七次。
“继续往下比。”普瑞赛斯说。
比对到第二十四种材料时,情报官的手指停住了。
不是找到了匹配项——是比对程序自动跳转到了人工合成材料的数据库。
衰减曲线和任何天然矿物都不匹配。这个衰减率意味着原子序数超过一百二十。自然界不存在这种元素。只有人工合成。
“重建三维密度分布。”她说。
数据一层一层地叠加。介子穿过物体不同角度时的衰减率被整合、计算、成像——每一个角度提供一组二维的密度投影,六组投影在算法中交叉验证,剔除噪声,填补盲区,逐步还原物体的真实形状。
屏幕上,一团模糊的高密度区域开始显现轮廓。不是碎片的形状——碎片是不规则的,坑洼的,破碎的,像被反复捶打过的铁砧。这个轮廓是——
对称的。
八条棱。六个面。每条棱等长,每个面等大。不是近似,是精确——在介子扫描的亚毫米级分辨率下,八个面之间的角度误差小于零点零三度。自然界不存在这种精度。
“正八面体。”情报官的声音变了,每个音节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边长约一点二米。表面平整度——平整度超过任何已知的加工工艺。这不是被埋在那里的。这是被放在那里的。被精确地、刻意地、以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放在那里的。”
普瑞赛斯调出另一组数据。
那个八面体表面的温度在上升。不是被废墟的余温加热——废墟的温度曲线是下降的,在碎片撞击后达到峰值,然后缓慢衰减。
八面体的温度曲线是相反的:从一开始就独立于废墟,以每十秒零点一度的速率稳定上升。
“升温速率稳定。”普瑞赛斯说“如果持续下去,数小时内将达到数百摄氏度。”
九尾狐看着屏幕上那个八面体的三维重建图像。规则的,对称的,像一颗被放大了无数倍的骰子。
像某种等待被掷出的东西。他看着那个八面体,忽然想起了晨星在中庭说过的话。
——“他们说我是希望。他们把我变成别的东西的时候,我也是真的变成了别的东西。”
“联邦建立之初,”他说“能源塔的地基打到了多深?”
普瑞赛斯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档案数据调出来——能源塔始建于联邦建立后第四年,地基深度四十五米。
施工日志逐日记录:第一周,穿过表层沉积岩,进度正常。
第二周,遇到花岗岩层,更换钻头,进度放缓。
第三周,深度四十米,施工队报告遇到“异常坚硬的岩层”。
日志里写着:“更换钻头后继续施工。无异常。”
“无异常。”九尾狐重复这三个字。
“他们在第四十米的位置挖到了它。”普瑞赛斯说“然后绕过了它。把它留在原地。继续往下挖了五米。在上面浇筑了能源塔的地基。”
“没有人报告?”
“施工日志里没有。地质勘探报告里没有。竣工验收文件里没有。”
她停顿了一下“或者有人报告过,但报告被删除了。那个时候,一个可以无限输出的能源塔比地基
战情中心里安静了几秒。全息投影上,那个八面体还在以每十秒零点一度的速率升温。沉默地,稳定地,不可逆转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