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相聚(2/2)
趴在“铁壁”宽厚却剧烈起伏的后背上,感受着他每一步踏出时身体的颤抖与粗重的喘息,雾临的心中五味杂陈。劫后余生的庆幸,对“铁壁”遭遇的痛心,对队长与其他前辈下落的担忧,对自身伤势与“罪印”变化的恐惧,以及…在这绝望地狱中,重新找到同伴、不再是孤身一人的那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再次冲垮。
他只能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昏睡过去,同时,将残存的、“心镜”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感知扩散出去,警惕着周围的一切。
“铁壁”选择的路线极其隐蔽且艰难。他并非在平坦的废墟上行走,而是穿行在各种巨大的残骸、倒塌的肉质结构、以及深不见底的裂缝边缘。他对这里的地形似乎相当熟悉,总能找到最不起眼、相对稳固的落脚点,避开那些明显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区域,以及空中偶尔掠过的、形如蝠鲼的“飞囊怪”的视线。
途中,他们又遭遇了几次小危机。一次是差点踩进一片看似坚实、实则下方是沸腾酸液坑的“菌毯”;一次是惊动了几只正在啃食尸体的、形如放大食尸鬼的“腐食侏儒”,被“铁壁”以雷霆手段一拳砸碎了冲在最前面的脑袋,震慑住了其余;还有一次,是远方突然传来剧烈的能量爆炸,冲击波夹杂着碎石和粘液横扫而来,“铁壁”立刻将雾临护在身下,用后背硬扛了大部分冲击,本就伤势不轻的后背,更是添了几道新的血痕。
每一次危机,“铁壁”都处理得冷静而果断,展现出应有的素质与丰富的战场生存经验。但雾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体力与灵力,正在飞速消耗,每一次爆发后的喘息都更加粗重,脚步也越发踉跄。
终于,在穿过了最后一片由无数巨大、惨白、如同肋骨般的化石构成的、如同迷宫般的区域后,“铁壁”在一面倾斜的、由某种暗红色金属与灰白骨质混合而成的、高达数十丈的“断壁”前停了下来。
这“断壁”似乎是某个更加庞大建筑崩塌后的一部分,表面布满了战斗留下的焦痕、剑痕与腐蚀坑洞,但整体结构异常坚固。“铁壁”走到“断壁”底部,在一块毫不起眼的、略微向内凹陷的阴影处,用脚拨开几块覆盖的碎石和粘稠菌毯,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勉强爬入的、黑漆漆的洞口。
“到了…小心点…”“铁壁”喘息着,小心翼翼地将雾临从背上放下,让他靠在洞口的石壁上,然后自己率先弯腰钻了进去。片刻后,洞内传来几声闷响和重物拖拽的声音,似乎他在清理什么。很快,他探出头来,向雾临伸出手:“来,里面…安全些。”
雾临在“铁壁”的搀扶下,艰难地爬进了洞口。洞内比想象中要深,是一条向下倾斜、仅容一人通行的狭窄甬道。甬道内弥漫着灰尘、霉味、以及一丝淡淡的、类似硫磺的气息,但意外地,“暴食”与“怠惰”的污染气息,在这里被极大地削弱了,仿佛被某种残留的、微弱但坚韧的净化或封印力量所阻隔。
下行约十余丈,甬道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大约两丈见方、高约一丈的天然石室。石室中央,有一个浅浅的、早已干涸的小水池痕迹。四壁是粗糙的、呈现出暗青色的岩石,与外面那血肉与骨质混合的结构截然不同。石室角落,堆放着一些破烂的、似乎是从战场上捡来的衣物碎片、空的丹药瓶、以及几个用怪物甲壳打磨成的、粗糙的“碗”。最显眼的,是石室一角,铺着一层相对干燥的、不知从哪种怪物身上剥下来的、厚实但散发着腥味的皮褥。
这里,就是“铁壁”的临时藏身地。虽然简陋、肮脏,充斥着生存的艰辛与挣扎的痕迹,但在这片炼狱般的秘境中,却显得如此“安全”与“珍贵”。
“铁壁”将雾临小心地安置在那张皮褥上,让他靠墙坐好。然后,他立刻忙碌起来。他先是从石壁一处缝隙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某种坚韧叶片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散发着微弱清凉气息的灰色“石块”,将“石块”放在雾临身边。
“这是…‘清心石’的碎片?战场上捡的?能稍微抵御这里的污染,宁神静心…对你额头那个印记的躁动,或许有点用。”他简短地解释了一句,然后转身,从自己破烂的衣襟内,取出一个扁平的、用某种金属薄片和兽皮粗糙缝制的、巴掌大小的“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几颗品相不佳、但显然被他珍藏起来的、最低阶的“回气丹”和“止血散”,以及一小包用干净树叶包着的、颜色暗红、但看起来相对“干净”的肉干,还有一小截不知从哪种植物上掰下来的、散发着苦涩清香的根茎。
“先处理你的腿伤。”“铁壁”脸色凝重,他先是用那截根茎,在石室中央干涸的水池痕迹中心,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里,用力碾磨、挤压,挤出几滴浑浊但带着清香的汁液,滴入一个怪物甲壳碗中,又将自己水囊里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水倒进去混合。
“这是‘苦石根’,我在一片还没完全被污染的岩石缝里找到的,有点净化毒素、活血化瘀的效果,但对你这种‘怠惰’石化…效果恐怕有限,聊胜于无。”他一边说,一边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条,蘸着那浑浊的药汁,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雾临腿上伤口周围的污血和灰白“石粉”。
药汁触及伤口,带来一阵清凉,但随即是更深的刺痛与麻木。雾临闷哼一声,死死咬住牙关。他能感觉到,“铁壁”的手在微微颤抖,动作却尽可能轻柔。
清理完伤口,“铁壁”将仅有的、品相最好的那点“止血散”,均匀地撒在雾临腿上几处较深的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做完这一切,他已经满头大汗,喘息粗重。
“接下来…是额头…”他抬头,看向雾临眉心的“罪印”,独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和…难以掩饰的惊惧。那印记散发出的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铁壁大哥…”雾临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有些事必须说清楚,“这个印记…是我在一次任务中意外沾染的…与‘怠惰’罪业有关。它很麻烦,会吸引污染,也会带来一些特殊的感应。刚才在‘沉眠回廊’,他简略提了一下之前的经历,多亏了它的一些异动,我才侥幸活下来,但也让它变得更加不稳定。你离我远一点,可能会安全些。”
“铁壁”沉默地听着,脸上的惊惧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复杂的情绪取代。他没有后退,反而伸出手,用那粗糙、沾满污秽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雾临眉心的“罪印”。
“嗡…”“罪印”微微震颤了一下,一股冰冷、淡漠、带着审视意味的微弱波动,再次从那裂痕深处荡漾开来。
“铁壁”的手指猛地一颤,如同触电般缩回,独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这感觉是活的?!它…它在‘看’着我?!”
雾临心中一沉,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罪印”的变化,已经明显到能被外人感知了。
“我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东西。”雾临苦涩道,“铁壁大哥,把我留在这里,你…你先想办法离开秘境。我不能连累你…”
“放屁!”“铁壁”猛地低吼一声,打断了雾临的话,独眼中燃烧起愤怒的火焰,“你是老子的队员!是并肩作战、能把后背交托的兄弟!什么连累不连累?!老子这条命,早就该丢在外面了!能活到现在,见到你,是老天爷开眼!”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盯着雾临眉心的“罪印”,眼神变得凶狠而坚定:“不管这鬼东西是什么,想害你,先得从老子的尸体上跨过去!队长不在,我就是老大!我说了算!你现在,给我好好待着,恢复体力!其他的,老子来想办法!”
说完,他不再看雾临,转身拿起那几颗低阶“回气丹”,塞进自己嘴里,嚼也不嚼,囫囵吞下,然后盘膝坐下,开始全力运转功法,吸收药力,恢复自身几乎枯竭的灵力。他必须尽快恢复一些力量,才能保护雾临,才能去寻找,或许还存在的其他同伴
雾临看着“铁壁”那伤痕累累、却挺得笔直的背影,眼眶一阵发热。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沙哑的:“…谢谢…铁壁大哥…”
他不再多言,也闭上眼睛,尝试运转几乎停滞的“镜心诀”,引导“清心石”碎片传来的那点微薄凉意,去抚平眉心“罪印”因刚才接触而产生的细微躁动,同时,小心翼翼地用那一丝恢复的精神力,去探查双腿的“石化”情况,思考着可能的化解之法。
石室内,陷入了沉默。只有两人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以及石室外,那永恒不变的、属于“饕餮之胃”的、令人绝望的、低沉的背景噪音。
断壁残垣之下,暗影小队的两名幸存者,在这绝境的角落,暂时找到了一个喘息之地。然而,更大的危机,或许正随着“怠惰”核心的崩溃与“罪印”的变化,悄然逼近。而“铁壁”拖回的那截“暴食者”后腿,被遗忘在洞口外的废墟中,一丝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仿佛拥有生命的菌丝,正从那血肉模糊的断口处,悄然生长出来,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毒蛇,蜿蜒着,朝着洞口的方向,缓缓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