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第一次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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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多条命。
这两个东西放在一起的时候,它们之间的关系不是'因为所以'——不是'因为我做了最好的决定所以他们死了'。它们之间的关系更像是——两块石头放在手心里,左手一块右手一块,都沉,都硬,都不能扔。
他想起了张四一来看他的时候那双红了的眼睛——张四一没有哭,张四一憋着。憋着的人比哭出来的人更难受。赵长缨知道——因为他也在憋。
从被抬回长山岛到现在,他没有哭过。
不是不想哭——是不能哭。他是断后的人,是带了一百个弟兄出去、带了六十多个回来的人。这种人不能哭——哭了就是承认了什么,承认了就站不住了。站不住了,那些活着回来的弟兄怎么看他?他们会想:连统领都哭了,那我们拼的那些命算什么?
所以他不哭。
在陆晏面前不哭。在老水手面前不哭。在张四一面前不哭。在每一个来看他的人面前,他都是那张脸——平的、硬的、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和他在城头上的脸一样。那张脸是他的铠甲——穿上了就不能脱,脱了里面的东西就漏出来了。
但现在营房里没有人了。
门关着。窗关着。老水手去吃饭了,说半个时辰回来。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他一个人。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窗外的海浪声隔着木墙传进来——'哗——哗——哗——'每一声都很远,很闷,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在拍一面鼓,拍得很慢,很轻。
海不知道有人死了。海不在乎。海只是海。
他的嘴动了一下。
动的幅度很小——嘴唇分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从他的胸腔里挤出来,经过了喉咙,经过了嘴唇,变成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没有声音的——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不是叹气。不是呻吟。不是呼气。是一种从身体最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在喉咙口被压了又压、压到最后还是漏了一丝出来的声音。那种声音像是一根绷到了极限的绳子断了一股——'嘣'的一声,极细极短,断了之后绳子还在,只是松了一点。
松了那一点之后,他的眼角湿了。
不是一下子湿的——是慢慢地、从眼角的最内侧开始、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毛笔蘸了水在他的眼角画了一道线。线很短,不到半寸,但是湿的。湿了之后水沿着眼角的纹路往下走——走到了颧骨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到了嘴角旁边,停住了。
一滴。
只有一滴——从右眼角到右嘴角,走了大约两寸的距离,在嘴角旁边停住了,凝成了一个极小的水珠。水珠在他的脸上待了大约两息,然后从嘴角滑下去了,滑到了下巴上,从下巴上滴了下去,滴在了褥子上。
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湿点。
然后第二滴来了。从左眼。
第三滴。第四滴。
他没有出声——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隔壁的营房里住着别人——也许是水手,也许是工匠,墙不厚,声音能传过去。他不能让隔壁听到。
他哭得很轻。
轻到如果有人站在门外,什么都听不到。他的嘴是闭着的,鼻子是通的,呼吸没有变——从外面听,和他平时呼吸的声音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角——水从那里不停地往下走,走到嘴角,滑到下巴,滴在褥子上。褥子上的湿点从一个变成了两个,从两个变成了四五个,四五个连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小片深色的渍。
他在哭。
不是为自己哭——他活着,伤会好,命还在。他哭的是那些没有回来的人。那些脸。那些在火光里只亮了一息就暗了的脸。那些他再也看不到的脸。那些在他的记忆里会慢慢变模糊、最终变成一个'有过这么一个人'的印象的脸。
他欠他们的。
不是欠命——命是各人的,上了战场就把命交出去了,这是规矩。他欠的不是命,是——他不知道叫什么。也许叫'没有把他们全部带回来'。也许叫'我做了最好的决定但还是不够好'。也许什么名字都没有——欠的东西不是都有名字的。有些东西欠了就是欠了,没有名字,没有数字,只有重量。
重量压在他的胸口上——和那些沙子一样,一勺一勺地加,加到现在,布袋子快要撑破了。
破了的不是布袋子。是他的眼角。
他哭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一盏茶之后,水停了。不是忍住了——是流完了。他的身体里能挤出来的水就那么多——烧了三天,失了很多水,灌回来的水还没有完全补满,眼泪用的水也是有限的。有限的水流完了,眼角就干了。
他用左手的袖子擦了一下脸——擦的时候粗糙的布料刮过了嘴唇上的痂,有一处痂被刮掉了,渗了一点血。他不在意。
他的脸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平的、硬的、什么都压在底下的。铠甲重新穿上了。
窗外的海浪声还在——'哗——哗——哗——'没有变,和刚才一样,和昨天一样,和围城之前一样。海不知道有人刚哭过。海不在乎。
门开了。
老水手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药汤,黑乎乎的,冒着热气。他走进来的时候看了赵长缨一眼——看的是例行的看,看他的脸色、看他的呼吸、看伤口有没有渗血。
他没有看出来。
赵长缨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泪痕,没有红眼眶,没有任何哭过的痕迹。褥子上的那几个湿点被他用手压在了身体
'喝药。'老水手把碗递过来。
赵长缨接过碗,喝了。
药是苦的——很苦,苦到舌根发麻。但他一口气喝完了,没有皱眉,没有'嗞'一下,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喝的不是药,是水。
喝完了之后他把碗还给了老水手。
老水手接过碗,转身去洗。
赵长缨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天。
天还是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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