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严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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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晏把城防图铺在矮桌上。图已经被摸得很旧了——边角卷起来了,中间的墨线被手指蹭得模糊了,有几处被他用炭笔反复标注过的地方,炭笔的痕迹叠了好几层,黑乎乎的,像是纸上长了一块疤。
'说说各自的情况。'他开口。
赵长缨先说:'城头上的人,还能打,但士气不行了。卫所兵里有一半人的状态不好——不是怕死,是饿。饿了的人拿不稳刀,站不住脚,真要打起来,撑不了一个时辰。亲兵还行,但也在消耗——我有三个人这两天开始发热了,大夫说是寒症,但我看不止,是累的。'
孙元化接着说:'炮弹还有四成。火药五成出头——但这个五成,有一部分受了潮,受潮的火药燃烧不充分,射程和威力都要打折。我让人在炮位旁边架了火盆烘火药,但烘过头容易炸,只能慢慢来。实际可用的火药,大约四成半。'
'四成半。'陆晏把这个数字放进脑子里,和粮、水的数字排在一起。
然后他开口,说的不是数字:
'我们谈一个假设——如果援军不来,我们最多还能守多久?'
角楼里安静了一下。
赵长缨先说:'粮,二十天。水,勉强够。火药够打一到两仗。人——如果再来一次大攻城,我没有把握守住北墙。北墙的裂缝没有补好,夯土层暴露了,下一次对方用炮集中轰那个位置,可能就通了。'
孙元化补了一句:'通了,我可以在墙后布置一道炮——用碎石和沙袋做临时胸墙,把炮架在后面,叛军进来的时候用近距离霰弹打。但那是最后一道防线,用了就没了。'
陆晏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二十天。
这个数字,和他心里的那个数字差不多——他自己算过,也是二十天左右。二十天之后,粮尽了,就算水和火药还有,人也撑不住了。饿了的人守不了城,守不了城就会有人想开城门——不一定是投降,可能只是想出去找吃的,但结果是一样的:门开了,叛军就进来了。
'二十天。'他把这两个字说出来,声音平得像是念了一个日期。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两个人。
'那我们从现在开始,按十五天准备。'
赵长缨皱了一下眉:'十五天?'
'对。留五天的余量。十五天之内,如果援军到了,那是命好。如果没到——'
他的手指在城防图上点了一下水门的位置。
'我们走水门。'
角楼里又安静了一下。安静的时间比刚才长。
孙元化看着那个被陆晏的手指点过无数次的水门标记——标记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暗色的圆点。他在心里把水门的位置和港口的距离算了一遍,把叛军哨船的分布在脑子里排了一遍,然后说:
'能走多少人?'
'不多。'陆晏的声音降了半分,'一次走两条船,每条船十人。黑夜里走,贴着海岸线,不点灯,不出声,靠潮汐和划桨。如果运气好,半个时辰能穿过封锁线。'
'两条船,二十人。'
'对。二十人。'
二十人。
城里有两千多人。
二十人是一个数字,两千多人也是一个数字。两个数字之间的差,不是算术问题,是选择问题——选哪二十个人走,剩下的两千多人怎么办。
陆晏把手从城防图上移开。
'名单我会定。不是现在——是到了那一天再定。在那一天之前,我们还是守城。'
他把城防图卷起来。
'回去睡吧。明天还要巡城。'
赵长缨和孙元化依次走出角楼。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在城头上远去了——赵长缨的脚步重,孙元化的脚步轻,两种脚步声交替着渐行渐远,最后被风声盖住了。
角楼里剩下陆晏一个人。
他没有走。
他把那个薄册子从袖子里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四行字,是前几天写的:
粮,约五十日。药,约八成。水,待观。援,未至。
他把前三项的数字划掉,重新写:
粮,约二十日。药,约四成半。水,七井可用,日降。
最后一项'援,未至',他没有改。
不是因为有可能来了——是因为改不改都一样。来不来不由他。他能决定的事情,只有前面那三项数字,和那二十个人的名单。
他合上册子,放回袖子里。
灯快灭了——灯油也在限量,角楼的灯每夜只给半盏油,半盏油能烧到子时就已经是省着用了。灯芯变短了,火苗缩成了一颗黄豆大的光点,在灭与不灭之间摇摇晃晃地挂着——风从窗缝里吹进来一丝,火苗就歪一下;风停了,火苗就直回来,直了一息,又歪。
他看着那颗火苗看了一会儿。
像是在看一座城。
城也是这样——风来了就歪,风停了就直,在灭与不灭之间,摇摇晃晃地挂着。
他伸出手,把灯罩提起来,用两根手指把灯芯捏灭了。
角楼里暗了下来。
窗外,城头上的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