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围而不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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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元化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走不了大队人马——能走的是小队人马。小队人马,意味着不是全城撤退,是挑人撤。挑谁,不挑谁,这个选择本身就是一把刀。
'目前不到那一步。'陆晏把手从图上移开,'但我们要开始想那一步的事了。'
他把图卷起来,交还给孙元化。
'孙先生,我有一个请求——从今天起,您把城里的炮兵工匠、火器技工的名单整理一份给我。不需要所有人,只需要核心的——那些没了他们就造不出东西的人。名单上不超过十个人。'
孙元化拿着那卷图,沉默了几息。
他明白陆晏在准备什么。
'好。'他说。
就这一个字。两个字之间没有犹豫的间隔,但那个'好'字出口的方式,是沉的——像是一块石头从手里放开,落在了一个不想让它落的地方。
——
围城第二十五天。
沈青来报:浅水线断了。
叛军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几条平底小船——和沈青用的那种差不多大小——从海岸线的两端对向巡逻,把那段原本只有大船进不去的浅水区也堵上了。沈青的人最后一次出去是三天前,出去了就没回来——不知道是被截了还是绕路走了,反正消息断了。
这意味着:最后一条和外界联通的线,没了。
登州城,从这一天起,彻底成了一座孤城。
陆晏听完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角楼里吃饭——一碗糙米粥加半块咸萝卜。粥是稀的,米少水多,碗底能看到碗底的花纹。他把粥喝完,把咸萝卜吃完,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然后看着沈青,说了一句话:
'那就不指望外面了。'
这句话和崇祯三年冬天他说的那句'从今天起,咱们只靠自己'几乎一样。不一样的是——那一次,他说的时候身边有五个人,有长山岛,有海,有退路。这一次,他在一座四面被围的城里,退路也被堵上了,身边能用的人,都已经在用了。
沈青站在那里,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跟了陆晏这些年,他早就学会了一件事:东家说'不指望'的时候,不是绝望,是切换——从一种模式切换到另一种模式。指望外面的时候,守城是'撑到援军来';不指望外面的时候,守城是'撑到能走的那天'。两种撑法,力道不同,准备不同,心态不同。
切换完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他把碗推到桌角。
'粮还够多久?'他问。
沈青不管粮的事——管粮的是他留在城里的那个账房先生。但沈青什么都知道,因为沈青的耳朵比任何人都长。
'按现在的消耗,官仓加上从民间征借的,大约还够三十天——是减了配给之后的三十天。如果再减一半,能撑五十天。'
'火药呢?'
'初战用了两成,后面零零碎碎用了些,目前约剩五成半。'
五成半。初战之后叛军再没有大规模攻城,火药主要消耗在小规模的夜间防御和几次零星的射击上。但五成半听起来还有余,其实不多——如果叛军再发动一次像初战那样规模的进攻,两成的火药就烧掉了,剩下三成半只够撑一两次。
陆晏把这些数字在心里排了一遍,排出来的是一张表——不是账本上的那种表,是他脑子里的那种表,只有数字和日期,没有批注,没有感想。
粮,三十天。火药,五成半。水——水井的水位已经开始降了,比围城之前降了一尺多,速度不快,但在降。外援,断了。
四项里面,没有一项是在往好的方向走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
窗外的城头上,守军在换岗。换岗的脚步声比二十天前轻了——不是走得更轻了,是走得更慢了。鞋底拖在石面上,带着一种疲惫的、不想抬脚的声音。那种声音他以前在非洲的工地上听过——在一个项目停工了三个月、工人拿不到工资又走不了的时候,工人们走路就是这种声音。
他在窗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从角楼里走出来,沿着城头往东走——他要去巡城。每天上午巡一圈,这已经成了他围城以来雷打不动的规矩。不是为了发现什么——城头上的情况赵长缨和张四一比他清楚。是为了让城头上的人看到他——看到他还在走,还在看,还在这座城里。
人在,城就还有人管。
这比任何演讲都管用。
他从北城头走到东城头,从东城头走到南城头。在南城头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港口的方向——港口里还停着几条船,他的船,但那些船现在出不去了,叛军的哨船把港口封得死死的。船的桅杆光秃秃地立着,帆布早就收了,绳索在风里来回晃,晃出了一种孤零零的、被遗弃了的声音。
他在南城头上站了一刻钟。
不是在看什么——是在想。想的事情和看到的东西无关——他在想一个数字:二十天。如果粮食再减一轮配给,还能多撑多少天。如果把守军的配给和百姓的配给分开计算——守军多给一些,百姓少给一些——能不能在不引起骚乱的前提下,把总量再拉长五天。
五天。
五天不多,但五天有时候就是一切的差别。
他把这个想法压在心里,没有立刻做决定。有些决定不能急——不是因为等得起,是因为早了会适得其反。减百姓的口粮,减到一定程度,人就不是人了,是饿得发疯的野兽。那个临界点在哪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能一次性踩过去,只能一步一步地试着踩,踩一步看一步。
他转身,走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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