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伏击战(1/2)
六月初七,午后。雨后的鬼愁涧像是被水浸透的陈年棺木,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霉味。
两侧的山崖如两把错落的锯齿,将天空挤压成一线苍白。官道蜿蜒在峡谷底部,泥泞不堪,车轮碾过时发出黏稠的“咕叽”声,仿佛是在烂肉里搅动。
陆晏骑在马上,位于队伍的中段。他没有看两边的风景,而是摘下鹿皮手套,在潮湿的马鞍上抹了一把,指尖传来一阵黏腻的凉意。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硬皮本,没有急着翻开,而是看了一眼纸张边缘微微泛起的卷曲。
“这种湿度,火药容易结块。”陆晏眉头微蹙,这是工程师对恶劣工况的本能担忧,“引药的燃烧速度会变慢,迟发火的概率至少增加两成。而且这种回音壁地形,一旦炸膛或者噪音过大,骡马容易受惊。”
他合上本子,并没有写下什么数据,只是在心里默默调高了风险评级。
“东家,有点不对劲。”
赵长缨策马靠了过来。他今天穿着一身全黑的棉甲,没戴头盔,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一道若隐若现的伤疤横过眉骨。他的鼻子抽动了两下,像是嗅到了猎物的野兽。
“太静了。连乌鸦都不叫。而且……这风里有股味儿。”赵长缨压低声音,“不是烂泥味,是人身上那种几天没洗澡的酸馊味,夹着马粪味。虽然被雨水压住了,但瞒不过老卒的鼻子。”
陆晏看了一眼侧前方茂密的灌木丛,平静地说道:“两千人埋伏在下风口,就算不敢生火做饭,屎尿的味道也是盖不住的。再加上这闷热的天气,味道会下沉积聚。”
他勒住马缰,没有任何过渡,直接举起了右拳。
“停车。一级战备。”
命令通过旗语和铜哨瞬间传遍全队。
这支队伍展现出了令人咋舌的执行力。没有喧哗,没有慌乱,甚至连骡马的嘶鸣都被车夫熟练地安抚下去。
“咔嚓!咔嚓!”
随着一阵整齐划一的金属撞击声,五十辆经过赵铁“魔改”的偏厢车开始“变形”。车身两侧原本收起的、厚达三寸的榆木挡板被迅速放下,板面上包着的熟铁皮在阴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粗大的铁栓被砸进卡槽,将车辆首尾相连,原本的一字长蛇阵在短短几十次呼吸间,就在这狭窄的官道上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钢铁方阵”。
几乎就在阵型闭合的刹那,一声凄厉的哨箭撕裂了山谷的死寂。
“啾——!”
仿佛是某种开关被触动,两侧原本死寂的山坡上,猛然间“长”出了无数人头。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杀妖人!抢粮食!刀枪不入!”
震耳欲聋的口号声瞬间炸响,混杂着铜锣和唢呐的怪异曲调。数以千计裹着红头巾的流寇,像是一锅沸腾的红粥,从乱石堆后、灌木丛中疯狂地涌出。他们有人手持锄头、草叉,有人挥舞着卷刃的腰刀,更多的人则是赤手空拳,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迷醉。
滚木和礌石夹杂在稀疏的箭雨中,借着山势呼啸而下,砸在偏厢车的顶棚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咚咚”巨响。
“盾牌手,上顶棚!护住车顶!火枪手,检查火绳,别受潮了!”
赵长缨提着那把沉重的铁骨朵,在阵中来回怒吼,声音盖过了山崩地裂的噪音。
陆晏依旧骑在马上,处于车阵的最中央。即使隔着十几层盾牌,他依然能感受到那种铺天盖地压下来的窒息感。这就是“势”,数千狂热信徒汇聚成的生物洪流,足以让任何一支缺乏训练的卫所兵瞬间崩溃。
但他不是卫所兵。他的手下也不是。
这只是一个高风险的“工程项目”,而他是项目经理,职责是控制风险,交付成果。
“一百二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陆晏冷静地默数着距离。在这个距离上,他甚至能看清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香主,胸口贴着黄色的符纸,嘴里念念有词,仿佛那张纸真的能挡住死亡。
“赵叔,清场。”陆晏轻声说道。
“好嘞!”
蹲在头车顶棚下的赵铁咧嘴一笑,露出发黄的牙齿。他猛地掀开防雨的油布,露出了两尊黑洞洞的、如同蹲虎般的短粗炮管——虎蹲炮。
这不是用来攻城的重炮,而是专门为了野战杀伤人员而设计的“大号霰弹枪”。炮膛里早已填满了碎铁钉、瓷片和铅丸。
“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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