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一次接触(2/2)
“你说什么?”白先生眉头一皱。
“我是说,造反……哦不,‘救世’这门生意,门槛太高了。”
陆晏放下了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属于“工程管理者”的压迫感瞬间释放出来,将白先生身上那股神棍气息冲得七零八落。
“白先生,您算过账吗?养一个兵,一年需要多少粮食?打造一副能用的盔甲,需要多少斤熟铁?一支军队从济南开拔到京师,沿途的补给线怎么维持?如果官军切断了运河,你们的后勤怎么解决?”
陆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光靠几句咒语,喝两碗符水,那是戏文里唱的。在现实里,那是送死。官军的铁骑冲锋的时候,不会因为你念了‘无生老母’就停下来。他们的马刀,很快,很利。”
白先生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举人,这个传说中只会钻营赚钱的商贾,竟然如此直白,如此赤裸,甚至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冷酷。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关于神迹、关于天命的说辞,在这个只讲数据的男人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银子?数据?”白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轻蔑,那是狂信徒对世俗理性的蔑视,“陆东家,大劫一起,金银如土。当洪水滔天的时候,您那点家业,在官府眼里是待宰的肥肉,在流民眼里是移动的粮仓。没有神佛庇佑,没有万千信徒做墙,您守得住吗?”
“守不守得住,那是我的事。”
陆晏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白先生,看着外面连绵的雨幕。
“白先生,我也送您一句话。我是个包工头出身,我知道怎么修路,怎么架桥,怎么把一群乌合之众训练成能干活的工人。我也知道,什么样的工程注定会烂尾。”
他转过身,眼神如刀锋般锐利,刺向白先生:“你们的工程,地基没打好,全是泡沫。我陆某人虽然爱钱,但不赚死人的钱,更不想把自己变成死人。”
白先生猛地站起身,原本儒雅的面容变得狰狞起来。
“陆东家慎言!”他的声音冷了下来,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意,“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是死路。我知道您在城南养了不少难民,也在私造军械。这事儿若是捅到按察使司,或者锦衣卫……”
“威胁我?”陆晏笑了,笑得有些轻蔑。
“您可以去告。去按察使司,去巡抚衙门,甚至去京城告御状。但我保证,在官府的差役上门之前,您,还有您的那些‘教友’,会先在济南城消失。”
陆晏指了指门外:“看见那个站在廊下的护卫了吗?他叫赵长缨,辽东回来的。他手里的刀,杀过真正的建奴。您觉得,是您的符水硬,还是他的刀硬?”
“而且,官府那边……”陆晏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您真以为,我每年几千两银子喂给那些太监和文官,是白喂的吗?在这个地界上,我说你是反贼,你就是反贼;我说你是良民,你才是良民。”
白先生死死盯着陆晏,胸口剧烈起伏。良久,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收起了桌上的那块骨牌。
“好。陆东家是个明白人,也是个狠人。”
白先生拱了拱手,语气冰冷,“既然道不同,那就不相为谋。只希望将来大军压境之时,陆东家别后悔今日的决定。到时候,别怪老母不慈悲。”
“慢走,不送。”
白先生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就像一滴墨水融入了黑水河,再无踪迹。
屏风后,赵长缨走了出来,手紧紧按在雁翎刀的刀柄上,眼中杀气腾腾。
“东家,要不要做了他?这人知道得太多了,而且是个祸害。”
“不用。”
陆晏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两颗核桃继续盘着,只是指节有些发白。
“杀了一个白先生,还有黑先生、红先生。白莲教在山东经营几十年,像大树的根一样盘根错节,杀不完的。现在动他,就是捅马蜂窝,我们还没准备好。”
“那咱们怎么办?他刚才那话,分明是盯上咱们了。”赵长缨有些担忧,“这帮疯子,做事不讲规矩。”
“他那是虚张声势。”陆晏冷笑一声,“他们现在还没准备好起事,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我们这种‘硬骨头’死磕。他们更喜欢去蛊惑那些吃不上饭的流民,或者拉拢那些不得志的低阶军官。”
陆晏拿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不过,这次接触也给我提了个醒。这山东的地下,火药桶已经快满了。白莲教的人既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上门拉人,说明他们觉得时机快到了。这雨,恐怕真的要变成血雨了。”
“长缨。”
“在。”
“通知下去,车马行的安保等级即刻提升一级。外松内紧,夜间巡逻加双岗。另外,派咱们的‘地鼠’去摸摸这个‘闻香教’的底。”
陆晏眼中闪烁着一种解构复杂工程时的光芒,冷静得可怕。
“我要知道他们的‘香坛’都在哪,他们的粮草从哪来,他们的信徒怎么联络。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既然注定要做对手,那就先把他们的‘施工图纸’搞到手。等到那一天来了,我要亲手拆了这座违章建筑。”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隐隐滚过天际,仿佛是远处的战鼓在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