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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我的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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砸得稀烂的米缸,碎成渣的粗瓷大碗。

在那堆湿漉漉、早歇了火的柴火垛角落里,蜷缩著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耿星河停下脚步。

那影子单薄得像一张纸,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皮肉翻卷著,血水结成了黑紫色的硬痂。

这是他以前最看不上眼,却又在最让人绝望的关头,把身家性命全託付出去的底层杂役。

宋当归。

此时的宋当归,正烧得迷糊。

身子在乾草堆上不受控制地打著摆子。

每抽搐一下,大腿根部那个被匕首捅出来的血窟窿,就往外渗著黄绿色的脓水。

伤口上胡乱糊著一层不知名的黑草药,勉强吊著这烂命一条。

耿星河鬆开无常月的手。

他踩著满地碎渣,一步一步走到草堆前。

高大的身躯,缓慢蹲下。

破布条摩擦著皮肉,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血污的右手,轻轻拨开宋当归脸上结了块的头髮。

“你在干什么”

这两个在几个时辰前刚把命拴在一根绳上的男人,在这间满目疮痍的破伙房里,再次对上了眼。

宋当归的眼皮重得像掛了铅。

那只没瞎的右眼,原本只剩下一片死灰。

可在视线对焦,看清眼前这张脸的瞬间,宋当归不抖了。

他那张糊满烂泥和脓血的脸上,猛地迸发出狂热。

那是快渴死的人,看见了一汪清泉。

他没哭。

也没开口倒苦水,说自己怎么被碎了骨头,又是怎么被心心念念的女人捅穿了大腿。

他只是极其艰难地,把那只完全变了形的左手,从乾草堆里抬了起来。

几根断掉的手指,像扭曲的枯树枝。

宋当归咬著牙,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將食指点向了那面被烟燻得乌漆墨黑的灶台墙壁。

指著那个连耗子都找不著的暗格。

耿星河顺著看过去。

他站起身,走到灶台前,拔出孤星剑。

剑尖挑入那块鬆动的黑砖缝隙,手腕一压。

黑砖落地。

耿星河探手进去。

摸到了那团硬邦邦、被草木灰和干血裹成了泥团的破布。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天门道长勾结藩镇、毒杀亲兄的腌臢事。

这是泰山派最后一块能翻盘的遮羞布。也是宋当归用命换来的道理。

宋当归瘫在草堆上,嘴里像破风箱一样喘著粗气。

眼底却亮得嚇人。

那是底层泥腿子,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扛下泰山压顶后,对老天爷最惨烈的炫耀。

他守住了。

没让大师兄跌份。

他硬是在这烂透了的世道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耿星河捏著血书。

低头看著这团散发著腥臭的物件。

上面沾著师父的血,自己的血,现在又糊上了宋当归的血。

这玩意儿,真他娘的脏。

耿星河转过身,面向灶台那口黑漆漆的锅洞。

宋当归拼命偏过头,想亲眼看著大师兄拿这血书去大杀四方去討个公道。

耿星河却从怀里摸出个带著体温的火摺子。

拔盖。

轻轻一吹。

一点暗红色的火星,在黑夜里亮起。

耿星河没半点犹豫,將那封血书凑了上去。

火苗子贪婪地舔舐著乾枯的布帛,瞬间照亮了这间逼仄破败的屋子。

耿星河连看都没看一眼上面的字,就那么隨手一拋,將这团燃烧的火球,轻飘飘丟进了还有余温的锅灶里。

顺手还抓了把乾草扔进去。

火一下窜高,噼啪作响。

血腥味混著布料烧焦的糊味,在屋子里瀰漫开来。

宋当归那只红肿的眼睛,瞬间瞪到了极限。

他张大嘴,乾裂的嘴唇扯出血丝。

整个人像块石头一样僵在草堆上。

视线死死咬著那口喷吐火苗的锅灶。

脑子里那根绷了半辈子的弦,吧嗒一声,断得乾脆利落。

他在干什么

那是血书啊!

是能把那帮披著神仙皮的畜生全送下地狱的铁证啊!

宋当归喉咙里滚出破烂的嗬嗬声。

他拼命想爬起来,想去灶坑里把那张纸抢回来。

可断掉的骨头根本不听使唤。

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一缕青烟,顺著烟囱,飘散得一乾二净。

连点灰渣子都没给他留下。

耿星河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居然笑了。

笑得无比轻鬆,就像是卸下了压在肩头几十年的大山。

他再次转身,把手伸进那个空荡荡的暗格最深处。

摸出了几个油腻腻的纸包。

耿星河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

里面静静躺著七颗晶莹剔透的桂花糖。

沾了点草木灰,散发著甜腻廉价的香气。

耿星河蹲下身,把这七颗糖,一颗不落,全塞进了无常月那件粗布棉袄的兜里。

小丫头眨巴眨巴眼,掏出一颗,熟练地剥开扔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

耿星河直起身。

大步走到烂泥一般的宋当归面前。

脸上的笑意收敛,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庄重。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被无数江湖儿郎视为楷模的泰山派首徒,此刻面对著一个最下贱的烧火杂役,极其认真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的血衣。

双膝一弯,缓慢而沉重地,单膝跪地。

双手抱拳。

在宋当归涣散的目光中,结结实实地行了一个江湖上最重的大礼。

“谢了。”

就两个字。

多余的半句没有。

耿星河站起身,牵起无常月的小手,毫不犹豫地转身。

那挺拔的背影,直接切碎了宋当归眼里最后一点光。

一只满是污泥和脓血的手,突兀地从侧面探出。

死死拽住了耿星河灰白长袍的下摆。

力道大得惊人。

指骨的关节刺穿了单薄的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那块洗得发白的布料。

耿星河停下脚步。

没回头。

风顺著破窗缝隙往里灌。

宋当归大口吞咽著冰碴子一样的冷空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借著拽住衣角的那点微弱力道,硬生生把半截快坏死的身子撑离了地面。

那只血红的眼睛,死死咬著大师兄的背影。

“为什么”

耿星河被这三个字问得愣了一下。

他回过头,眼神里竟透著一丝罕见的茫然。

什么为什么

是问他对这乌烟瘴气的门派死了心

还是问他看透了那些满嘴仁义道德背后的男盗女娼

宋当归没鬆手。

那浑浊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块块碎裂。

“你知不知道……”

宋当归咬破了嘴唇,血水顺著下巴滴答落地:“我差点为了那封血书……死在这间屋子里”

他声音抖得厉害。

他没提小师妹。

只是指了指自己那条被捅穿、还在流脓的大腿。

指了指地上那些属於自己带血的碎牙。

“我把命都搭进去了。”

宋当归的声音里透著深不见底的绝望:“你为什么……把它烧了!”

最后几个字,是硬生生从肺管子里挤出来的嘶吼。

耿星河低头,看著那只死死拽住自己的手。

惨烈,又透著几分可笑。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

没恼。

只是伸出左手,温柔地把躲在身后的无常月拉到身前。推到了宋当归视线的正中央。

“这是我闺女。”

耿星河嘴角扯出一个生硬的笑:“这是我和霜迟的女儿。”

这两个字,两段孽缘。

在这间破伙房里,不亚於平地起了一声惊雷。

宋当归根本没去看那个叫无常月的小丫头。

他的脖子像是被铁钳夹住,僵硬无比。

那只仅剩的右眼里,眼白瞬间充血,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

霜迟。

小师妹。

那个满身伤疤、像毒蛇一样在他大腿上捅刀子的狠毒女人。

大师兄和那个女人的女儿

荒唐。

滑天下之大稽。

“为什么!”

宋当归根本不管这些狗屁倒灶的门派秘闻。

他脑子里只有那封化成灰的血书。

他死死盯著耿星河那张平静的脸。

“你把它……烧了”

宋当归浑身像打摆子一样剧烈颤抖:“为什么”

那是信仰摔在青石板上,碎得稀巴烂的声响。

耿星河破天荒地避开了宋当归的眼神。

他低下头,看著满地骯脏的血泥。

“我得带著她活下去。”

耿星河低沉的嗓音在冷空气里幽幽迴荡。

“这泰山派。”

他抬起头,环顾这间困了他大半辈子的牢笼:“已经跟我没半颗铜钱的关係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那里曾经装著江湖道义,家国天下。

“我替泰山派扛了一辈子。”

“现在,我不干了。”

耿星河的语气越来越平淡。那是一种彻底认命后的释然,也是一种跌入泥潭的墮落:“做人啊,我总能当一回逃兵吧”

耿星河疲惫地笑了笑:“为什么不能呢”

他看向宋当归,眼神深邃得像口枯井:“这天下。你们……不都在装睡吗”

宋当归彻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那个曾经在大雪漫天时,教训他骨头要轻、拔剑要快的盖世英雄。

那个在极顶崖畔,单枪匹马面对数百重甲死士也不曾退后半步的绝代剑客。

现在在这个臭气熏天的伙房里,心平气和地承认自己是个逃兵。

死一般的寂静。

连外头的风都彻底死了。

宋当归呆坐了许久。

那张扭曲的脸上,肌肉诡异地抽搐著。

先是漏出一声极轻微的、乾瘪的苦笑。

紧接著,笑声开始不受控制地放大。

他猛地仰起头,沾满烂泥的长髮凌乱地贴在头皮上。

他放声大笑。

笑得悽厉。笑得刺耳。

这笑声像把钝刀子,生生割破了这座道门祖庭那层虚偽的面纱。

他在笑自己。

笑自己像个傻子,为了一个狗屁不是的正义,为了一个早从根子上烂透的门派,被人拔了指甲,废了腿。

为了这个拿亲闺女当挡箭牌的逃兵,被自己偷偷念想了八年的女人,当成条野狗一样践踏。

狂放的笑声扯动了胸腔的旧伤。

宋当归大口咳著带血的浓痰。

他那狂乱的目光顺著耿星河的衣角往下落。

终於,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无常月的脸上。

那个生得极为水灵的小丫头,正鼓著腮帮子,专心致志地嚼著嘴里的桂花糖。

那是……

我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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