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黄泉路窄逢山水,一杯浊酒敬故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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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爹那个人你晓得的,做了一辈子生意,人比鬼精。他说,天底下没有稳赚不赔的买卖,鸡蛋更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生意嘛,当然是大家一起做,才热闹,风险也小。”
他说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那双已经有些迷离的醉眼里,闪烁著算计与精明的光。
“於是啊,他就找了两个合伙人。”
他伸出两根lt;icss=“inin-unie07c“gt;lt;/igt;lt;icss=“inin-unie0f3“gt;lt;/igt;的手指,在赵九九眼前晃了晃。
“一个,是刚刚进了城的那位,马上就要坐上龙椅的李家大爷。”
“另一个嘛”
他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於残忍的讥誚:“是那个被先帝爷亲手灭了国的前蜀余孽。”
赵九平静地望著他。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很多画面。
不是刺杀时的画面。
铁菩提救下的那个孩子。
火孩儿倒下时的那声哥。
薛无香从血里爬出来时的眼神。
这些人为的,真的是钱吗
钱
从一开始,这本就是一场一场明码標价的生意。
可当他走到如今这一步的时候,他早已忘了那本该得到的三十万钱。
他们这些赌上了性命,流干了鲜血的人。
真的是为了钱吗
“你放心。”
钱元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大著舌头保证道:“我钱家,是先帝亲封的吴越国,是大唐名义上的属国。那李嗣源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跑到我这府里来搜人。”
“这几天,你们就安安心心地在我这住下。”
“好吃好喝,好药好床,都管够!”
“等风头过去了,我亲自派人派船,把你们送出这吃人的洛阳城!”
赵九没有说话。
他只是端起那碗早已凉透了的酒,仰起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像一道火线,却烧不散他心底那股越来越浓、越来越冷的寒意。
他需要这个庇护。
可这个男人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生意人嘴里的放心,往往是这世上最不让人放心的字。
这一顿酒,喝到了深夜。
钱元瓘终究是没扛住,抱著酒罈子,直接趴在桌子上,打起了震天的呼嚕。
赵九站起身。
他没有半分醉意。
酒是好酒,可心是凉的,醉不了。
他走出书房。
冰冷的夜风夹著雨丝迎面吹来,让他那颗被酒精和惊天秘闻搅得一团乱麻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要去看看小藕和沈寄欢。
穿过那条曲折的迴廊时,他又看见了那个扫地的老人。
老人依旧在扫地。
仿佛这世上,除了他手里的那把扫帚和脚下的这片落叶,再也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他去关心。
赵九没有停步,只是眼角的余光,在那老人身上不著痕跡地停留了半息。
老人也像是没有看见他,只是在他走过之后,那扫地的动作,有了一个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赵九推开客房门的时候,沈寄欢已经醒了。
她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得像纸,可那双总是带著几分娇俏的眸子,却清亮得惊人,像是被雨水洗过的两颗星辰。
看见他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又迅速地黯淡了下去。
赵九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
她小口小口地喝著水,纤细的颈动了动,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尚让死了。”
赵九握著水杯的手,轻轻一颤。
水,洒了几滴出来,落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像一滴眼泪。
她的眼圈,慢慢红了。
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近乎於自言自语的声音,轻轻说道:“对不起。”
错的人,不是她。
赵九轻轻地抚摸著她的头:“是我的错,我没本事救他。”
她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释然。
“他让我带给曹观起的东西,我已经交给他了。”
赵九的心,猛地一跳。
“曹观起”
“嗯。”
沈寄欢点了点头,那双清亮的眸子,在昏黄的灯火下,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复杂神采:“他和我约在了洛阳城的那座破庙里。他带著桃子。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在回无常寺的路上了。”
曹观起。
那个被他亲手送出巷子的人居然没有走
他胆大到了何种地步
他居然一直在等著
他竟然,在这座尸山血海的洛阳城里。
一直都在
一股子比方才听见那惊天秘闻时,更强烈的荒谬感。
“他真是命大”
赵九乾巴巴地,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沈寄欢看著他,看著他那张写满了震惊与茫然的脸,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著一丝淡淡的苦涩。
她仰起头,看著他那双清亮的眸子,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插进了赵九的眼睛里。
“你知道,铁鷂安插在咱们无常寺里的內应,到底是谁么”
赵九的心一沉。
他想起了在河滩上,安九思那张充满了挣扎与痛苦的脸。
他想起了安九思在说出那个名字时,不带一丝感情的语气。
“逍遥。”
可沈寄欢,却猛地摇了摇头。
那动作,决绝,乾脆,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不。”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赵九的耳边炸开。
“他不是。”
她看著赵九那张已经彻底僵住的脸,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足以让整个无常寺都为之顛覆的名字。
“真正的內应”
“是刑灭。”
刑灭。
那个掌管著无常寺戒律,铁面无私,刻板到近乎於没有人情味的男人。
那个在赵九的印象里,几乎就是规矩二字化身的男人。
他会是內鬼
赵九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他下意识地就要开口反驳,可当他对上沈寄欢那双清亮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眸子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玩笑,只有一种早已看透了一切虚妄,冰冷到令人心悸的篤定。
“逍遥他不是”赵九的声音,乾涩得像是被风乾了的树皮。
“逍遥是咱们的人。”
沈寄欢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也寻常不过的小事:“曹观起告诉我,很多年前,无常佛亲自將他送进了铁鷂,做了一颗最深的钉子。他回来,也只是奉了无常佛的密令,来配合演这场戏罢了。”
“安九思他不知道。他是李存孝的儿子,是李嗣源安插进来的眼线,他能知道的,都只是无常寺想让他知道的。”
赵九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扶著桌子,才勉强站稳。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团被猫玩弄了半宿的线团,乱得再也理不清一个头绪。
逍遥是自己人。
安九思是被蒙在鼓里的棋子。
钱元瓘是出钱买命的庄家。
“为什么会是刑灭”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在很远的地方传来,飘忽而不真切。
沈寄欢看著他:“尚让写好的亲笔信已经交给了曹观起,而曹观起给我的最后一条指令是杀了尚让。”
她攥著赵九的手,闭上了眼睛:“对不起,我不知道,尚让的生死,会决定你是否能成为判官。”
赵九摇了摇头。
他不在乎什么判官。
他只在乎曹观起能不能活著出去。
他更在乎,眼下他们三个人的安全。
“曹观起临走的时候,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沈寄欢小心翼翼地看著赵九,眼里不放过一丝他脸上的变化:“你想不想看看你爹娘”
赵九的眼睛亮了:“你你知道他们在哪儿”
沈寄欢狠狠地点头:“是曹观起告诉我的。”
雨停了。
天光从厚重的云层里挤出来,像一把钝刀子,在灰濛濛的天幕上,划开了一道惨白的口子。
洛阳城,活了过来。
却又像是死得更彻底了。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一声鸡鸣狗吠都听不见。
只有一队队披著黑甲的士兵,迈著整齐而沉重的步子,在空旷的街道上来回巡弋。
钱府里,却是一片祥和。
仿佛外面那场改朝换代的腥风血雨,与这座深宅大院,没有半分关係。
赵九一夜没睡。
他只是坐在床边,看著躺在床上的那个女孩。
小藕依旧在昏迷,呼吸微弱,像风里的残烛。
他的心也像这屋子一样,静得能听见尘埃落下的声音。
他想了很多。
想李存勖,想曹观起,想安九思,想那个叫刑灭的男人。
想无常寺,想影阁,想这片早已被鲜血浸透、骯脏的江山。
可想来想去,最后剩下的,却只有身旁依靠在他身上的沈寄欢,和她微弱的却又无比真实的呼吸声。
这呼吸声,像两根细细的线,將他那颗快要飘到九霄云外、快要被思念父母的心,又重新拉回了这片无比真实的人间。
沈寄欢拍了拍赵九的手背。
“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