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真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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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得能听见樑上尘埃缓缓飘落的声音。
然后,有了一点別的声响。
像是冬日里,枯枝被积雪压断前,那一声极轻微的、预兆般的呻吟。
一抹寒光。
毫无徵兆地,从李存勖脚下那块铺得天衣无缝的御用金砖缝隙里,递了出来。
不快,却精准。
不烈,却致命。
剑尖所指,正是那双曾踏过万里江山,受过万民跪拜的龙纹云靴。
那一瞬间,李存勖的眼瞳,像是被针尖轻轻刺了一下,有了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收缩。
他低头。
看到了。
看到了那截自地底钻出、淬著一抹幽蓝寒芒的剑尖,像一株从黄泉里长出的毒草。
也看到了,握著那柄剑的手以及那只手的主人。
那人穿著一身本该威武森严的铁鷂甲士服饰,头盔下的脸,却是一张与这身杀伐行头格格不入的、乾净得有些过分的孩子的脸
李存勖搜遍了记忆,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可他认得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无比熟悉的影子。
或许是在某个大战过后的废墟里。
或许是在某个屠杀结束的大雨里。
亦或许是在某个夜晚的梦里。
他见过这双眼睛。
这双眼,似乎无时无刻都想要了他的命。
赵九。
他回来了。
用一种谁都想不到的法子,掀开了桌布,重新坐回了这张牌局上。
剑锋刺入血肉的声音,其实很轻。
可就是这声轻响,却让整座喧囂的广文殿,陡然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倒在不远处血泊中的钱半仙,那具已经开始僵硬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拼著最后一口气,撑开了那双已经涣散的眼皮。
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把剑。
也看见了那位仿佛与生俱来便不知惊愕为何物的马上皇帝,脸上真真切切地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他想笑。
笑自己这一卦,算尽了天机,也算尽了自己。
九死一生,寻得是一线生机。
十死无生,寻得是天降奇蹟。
天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人遁其一。
人。
命不可天变,不可地法,只可人变。
这世间,最大的变数。
是人。
可刚一咧嘴,涌到喉头的,却只有大股大股滚烫腥甜的血沫。
在他坠入永恆黑暗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清晰得如同昨日。
这棋盘上唯一的变数
老子我,没算错!
李存勖的腿,被洞穿了。
殷红的血,顺著那柄窄长的剑身,一滴一滴往下淌。
先是染红了剑,再是染红了靴,最后,染红了那块象徵著皇权与秩序的金砖。
疼。
一种久违了,像是无数根钢针同时扎进骨髓里的尖锐刺痛,顺著小腿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可他没有喊,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低著头,安静地看著脚下那张年轻倔强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忍受著巨大痛苦的狰狞,没有不顾一切的疯狂,没有决绝。
他根本不像是戏文里孤注一掷的主角在最终的反抗。
他很平静。
平静地眼里,却lt;icss=“inin-unie0d0“gt;lt;/igt;lt;icss=“inin-unie0d1“gt;lt;/igt;了几乎所有的情绪。
那是天生杀手的眼睛。
將残忍和血肉融化在命里的平静。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冻结。
所有人都停下了。
无论是地上翻滚哀嚎的无常,还是那几个侥倖未死、早已嚇破了胆的铁鷂甲士。
他们都眼神呆滯,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一幕。
看著那个在他们心中如神似魔、战无不胜的帝王。
流血了。
而正是这剎那的静止。
给了地上那些离死只差一口气的刺客们一个喘息的机会。
一个足以在生死棋局上,再落一子的机会。
钱半仙乾枯的手中,滑出了最后几枚被他掌心温度捂热的铜钱。
那几枚算了一辈子命的铜钱,此刻带著他毕生的怨毒与不甘,呼啸而出。
目標,李存勖。
李存勖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这危险,並非来自脚下这把剑,而是来自那个即將咽气的老头,来自那份不惜一切也要为少年创造生机的决死之心。
他当机立断,鬆开了那只夹著火孩儿手指、几乎要將其碾碎的手,身形如同一缕青烟,向后飘出数尺。
几乎就在他足尖离地的同一瞬间。
那几枚铜钱,到了。
李存勖大手一挥,冰冷的金属交匯在这一刻。
可突然。
他顿住了!
铜钱
不是从前方来的!
不对!
他挡住了三枚足以要了他命的铜钱,可为什么
他低下了头。
三枚带著血的铜钱,已贯穿了他的左腿,被吸附在手中长刀的內侧。
六枚铜钱,隔著长刀,发出嗡鸣。
他不可置信的转过头。
铜钱打来的方向,竟是那个少年。
赵九没想到老钱的铺垫,竟然在他输给自己的三枚六爻上。
前后夹击的空隙,给了赵九一个机会。
他整个人像一条刚从泥里钻出来的泥鰍,贴著地面几个翻滚,不顾一切地衝到了钱半仙的身边。
他一把捞起那个身体已经开始发冷的老人。
“老钱!”
他的声音里,是再也压抑不住的嘶哑。
钱半仙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他了。
那双浑浊的眼球,只是费力地转动著,望向了广文殿那雕龙画凤的殿顶。
他好像看见了。
看见了许多年前,凤翔府的那棵老桃花树下,那个手把手教他读书写字,教他何为君臣、何为天下的男人。
岐王,李茂贞。
“殿下”
他喃喃低语,嘴角竟露出一个孩子般心满意足的笑容。
“老奴尽力了这这这就去找您嘞”
他的头轻轻一歪,无力地垂了下去。
赵九的心,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看著怀里这个用自己的命,为他、为所有人,换来了这一线生机的老人。
一股滔天的怒火与悲愴,混杂著无尽的悔恨,从他的胸腔里轰然炸开,烧得他五內俱焚。
李存勖就站在十步之外。
他没有趁机出手。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腿上又出现了一个正在不断渗出鲜血的伤口,像是在欣赏一件新奇的宝藏。
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被刺伤的愤怒,也没有肉体上的痛苦。
只有一种,棋逢对手时,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兴奋。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抱著一具尸体、双目赤红如血的少年。
也看向了那些,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握紧了兵器的无常使。
他的目光,像是巡视自己疆域的君王,在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扫过裴麟脸上那如烈火般燃烧的仇恨。
扫过郭从谦眼中那股断臂求生的决绝。
扫过铁菩提那只剩下的、依旧死死攥著半截念珠的独臂。
扫过火孩儿那张因剧痛与愤怒而扭曲尚显稚嫩的脸。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从始至终,都没有露出真容戴著帷帽的女孩身上。
“朕。”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雷,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炸响。
“小看你们了。”
话音落定。
他抬起那只被剑锋划破的脚,重重地踏在了地上。
“轰!”
一声闷响。
整座广文殿,连同殿中所有的人,都感觉脚下的大地隨之狠狠一沉。
一股肉眼可见的、仿佛由实质气运凝结而成的涟漪,以他的脚为中心,轰然爆发。
如山洪,如海啸,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赵九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他下意识地一把推开怀里钱半仙的尸体,將几乎所有真气灌注於双臂,如螳臂当车般横档在身前。
可那股力量,依旧像一座从天而降的、无法撼动的大山,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身上。
他整个人身不由己地向后倒飞而出。
重重地砸在了远处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噗!”
一口鲜血,如红梅绽放,喷洒而出。
他感觉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像是被这股力量震得移了位,碎成了千万片。
他挣扎著抬起头。
看见了那片摇曳的火光与瀰漫的烟尘之中,缓缓浮现出的,一个巨大而模糊,仿佛要將这天地都一口吞下的巍峨虚影。
他像是一头龙。
一头沐浴著浩荡帝王紫气,自九天之上降临人间的真龙。
赵九第一次从他的身上,察觉到了气息。
化境
真正的化境。
李存勖的声音再度响起。
只是这一次,那声音里再无人间的烟火气,而是一种混合著龙吟与雷鸣,浩渺而威严。
“朕的天下,朕的道理。”
他伸出手。
那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曾写下过传世诗篇也曾签下过无数死亡敕令的手,遥遥地对准了那个已经彻底呆滯的赵九。
“你凭什么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