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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7章 法官席下,他的手覆上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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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的门合上之前,苏砚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

薛紫英没有来。陆时衍她在天亮前出了城,带着一只行李箱和一个档案袋的复印件,坐上最早那班去昆明的飞机。她会从昆明转机去清迈,然后再从清迈去更远的地方,一个连引渡条约都签不下来、赵知行的人够不着的地方。临行前她给陆时衍发了条信息,只有四个字——“资料已发”。不是“我走了”,不是“保重”,是“资料已发”,就像从前在律所加班到深夜,把第二天要用的材料整理好放在他桌上,然后一声不吭地关灯走人。

“看什么呢?”

陆时衍拽了拽她的袖子,力道很轻,像在牵一个站在橱窗前发呆的孩。

“没什么。”苏砚收回目光,在被告席的椅子上坐下来。

法庭这地方她来过太多次了。从二十岁创立第一家公司到现在,她当了七回原告、三回被告,每一回都坐在不同的椅子上,唯独今天坐的是被告席。椅子很硬,靠背太直,坐久了后腰那块骨头会酸。她把手提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反射出她自己的脸。粉底盖不住眼下的青色,昨晚终究没怎么睡。

那碗桂圆莲子汤在胃里早就消化干净了,可那股甜味好像还黏在舌根上。陆时衍昨晚站在路灯底下握住她的手——她没有告诉他,那是父亲死后第一次有人在她哭的时候没有“别哭了”。他只是握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手心把她的手背焐热了才松开。

审判长敲下法槌,庭审开始。

赵知行的律师团坐在对面,四个中年男人清一色的深蓝西装,表情是训练出来的从容不迫。打头的那位姓孙,两年前在另一起案子里跟陆时衍交过手,输了,但陆时衍事后那人是条汉子,输得起。今天这条“汉子”换了个雇主,坐在赵知行的阵前,脸上看不出一丝旧日交情。

流程走得很快。举证、质证、总结陈词,每个环节都像按了快进键。赵知行的律师团把火力集中在苏砚公司内部管理的所谓“漏洞”上,试图证明这起AI专利侵权案纯属商业纠纷,不涉及任何刑事犯罪。孙律师甚至搬出了苏砚技术总监的离职声明,声称那份被泄露的专利早在离职前就已经被“正常流转”。

苏砚全程听完,手指停在触控板上没有动。等到对方总结陈词完毕,她才不紧不慢地按下切换键,屏幕上的动态数据像一条苏醒的河流,无声地在法庭投影屏上铺展开来。

“被告方提交的离职声明,”她开口,声线平稳,没有刻意拔高,“生成时间是今年三月十七日。但根据我司内部服务器的版本记录,该文件最后一次编辑发生在今年六月八日——也就是我前技术总监离境之后。”

她顿了一下,指关节轻轻敲在桌面上。

“一份在人离境之后才写完的离职文件,是谁签的字?又是谁替他放进了HR系统里?”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凉气。孙律师眉头微皱,低头翻材料。

“此外,”苏砚切换到下一屏,“原告方声称的核心技术侵权时间点,与我司专利备案的时间差距不超过三十六时。请问孙律师,在三十六个时之内完成窃取、解码、替换、上线全流程,需要多少人?”

孙律师站起来反驳,声音拔高了两度,强调这是“推测性结论”。苏砚耐心听完,连睫毛都没有多眨一下,手指轻点,投影屏上弹出第三页——那是一份银行流水,时间、金额、经手人整整齐齐地排下来。三百二十万,衡石资本,赵知行的远房表弟。

“这不是推测。”她,“这张单子在我手里放了不到二十四时。它的原件,现在躺在贵庭的证据库里。”

法庭里的空气骤然收紧了。孙律师的嘴唇动了一下,想什么,但那份流水上的数字太清晰了,清晰到每个零都像是在替他自己数罪。他最终选择沉默。

质证环节结束的时候,赵知行本人在两名法警的陪同下走进了法庭。他从侧门进来的,步履很慢,西装熨得笔挺,白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经过苏砚面前时停了一下,不是刻意停下——是那种为了看清被告席上的人而停下来的注视。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用嘴角的肌肉记住这张脸。

苏砚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的手指重新搭上触控板,指腹冰凉,微微发潮。

因为接下来是这一步。整个庭审最关键的一步。她亲口要求播放的录音证据。

审判长宣读同意播放之后,法庭的音响系统发出一声短促的电流嗡鸣。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录音开始播放。

先是电流的底噪,很轻,像是老式座机听筒贴在脸颊上时捕捉到的那层空气颤动。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砚砚,爸爸对不起你。”

苏砚放在桌面上的手猛地攥紧了。指甲一下掐进掌心里。

那个声音略微沙哑,带着疲劳到极点的人才有的拖沓尾音。他这句话之前在叹气,叹气声被电流削薄了,可苏砚听出来了。她听过父亲叹过无数次气。开完会被投资人摇头拒绝的叹气;加班到凌晨发现盒饭凉透了的叹气;最后那通电话里,他完“爸爸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以后把听筒拿远了一点点、却没来得及捂住的——一声很短的叹气。

陆时衍从辩护人席位上侧过头看她。她没有看他,眼睛直直盯着正前方的国徽。可她的肩膀在抖,不是肉眼可见的那种抖,是她自己才感觉得到的筋肉的颤动。她攥紧的那只手忽然被另一只手整个覆住了。陆时衍伸过手来,他的手比她大一圈,掌心干燥温热,把她的手背连同被指甲掐出印子的掌心一起包住。

法官席没人注意到。辩护席的桌板刚好挡在腰部以下。

“爸爸没有脸见你。但是砚砚,你要活下去。公司没了可以再来,人没了……人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苏砚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发抖。她没哭。她在心里了昨晚那句话——“让他放。你陪我一起听完。”她让这条录音走到最后一句,让父亲的声音穿过十年的耳鸣清清楚楚进法庭的寂静里。

录音结束时,审判长的目光从老花镜上方投过来。

“原告,你对这份录音有何明?”

苏砚站起来。她的手还攥在陆时衍掌心里,站起来的动作让他不得不松开手指。可就在她直起腰的那一瞬间,他的手也跟着翻了一下——在桌面下,别人看不见的位置,跟她做了个无声的十指相扣,又在她踏出一步的瞬间松开。

她走到证人席前,没有把目光移向任何人,只是对着审判席缓缓开口。

“我是苏砚。苏纪年的独女。刚才录音里的那句话,是十年前我父亲苏纪年自杀前打给女儿的最后一通电话。他从来没有对不起我。对不起他的是当时替他操盘破产重组、又亲手销毁了审计底稿的委托人。那个人今天也坐在这间法庭里,就在我的对面。”

她转过身,手指指向被告席方向。

“赵知行。我父亲把公司交给你,是对自己的律师‘求你帮我保住最后一点东西’。你保了吗?你收了衡石三百二十万,花了一个晚上删光了对苏氏最后一笔流水能追回的全部证据。然后第二天早晨,你换了一条新领带,去参加了另一场并购签约。这个人是我的父亲。他这一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签了你给他的那份委托书。”

苏砚的声音终于高了一下,只有那一下,很快又压下来,恢复到像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写楷的分寸。

“我的委托书不会给任何人。今天我站在这里,是替一个十年前从二十三楼跳下去的中年男人问一句——赵知行,你在删干净他的审计底稿之后,晚上怎么睡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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