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6章山月不知心里事(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那子今天下午来过了。”陈叔。
林微言猛地抬头。
“他把你上次提到的那本《花间集注》送过来了,是托人在苏州找到的。”陈叔指了指店里,“我你不在,他没关系,放下书就走了。走的时候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往你这边看了一眼,然后——”
陈叔犹豫了一下,还是了出来:“然后我看到他靠在墙上揉膝盖,眉头皱得很紧。我问他腿怎么了,他没事,就是最近站久了会疼。我看他那个样子,像是在什么地方跪了很久留下的毛病。”
林微言的手指攥紧了毛巾,指节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
她想起重逢那天,沈砚舟坐在云章阁的茶室里,她问他在国外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他还行,就是吃不太惯。她当时嗤之以鼻,觉得他在敷衍。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还行”的背后,是一个人在异国医院的走廊里跪了整整一夜,等着父亲的检查结果。膝盖跪在冰凉的瓷砖上,头顶的日光灯嗡嗡作响,手机里存着她的号码却始终没有拨出去。
她知道跪在走廊里的感觉——她母亲住院那年,她也在手术室外面跪过。膝盖触地的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可以换,她愿意拿自己所有的好运气去换母亲平安。
沈砚舟在那个走廊里跪着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他是在想父亲的病情,还是在想千里之外的她?
陈叔拍了拍她的肩膀,回了店里。巷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头顶的廊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像一个问号。
林微言拿起手机,翻到沈砚舟的对话框。他发的最新一条消息还是那句“别自己胡思乱想”,她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打过去:
“膝盖的伤,是什么时候的事?”
对面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回复过来:“陈叔跟你的?老人家眼睛太尖了。没什么大事,就是那年冬天在苏黎世的医院走廊里跪了一晚上,后来没怎么注意保暖,了点毛病。”
他得轻描淡写,像是在描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那年冬天”的时候甚至没有停顿,好像那不过是日历上一个普通的节气,而不是他父亲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夜晚。
林微言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反反复复了七八次,最后只发出去四个字:
“疼不疼?”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很久。对话框上方反复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消失,又出现,又消失,像是他在那边打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最后他发过来的也是一句话:“你问的是膝盖,还是别的?”
林微言看着这行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那个“别”字的笔画。她没有去擦,让眼泪一颗一颗地在对话框里,像是要把这五年攒下来的所有雨水都还给这座城市。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沈砚舟的场景。大一新生的开学典礼上,她坐在礼堂最后一排看一本刚从旧书摊淘来的《花间集》,旁边忽然有人轻声念了一句“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眼前花”。她转头看过去,看到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侧脸干净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眼睛正弯弯地看着她手里的书。
“你也喜欢《花间集》?”她问。
“不喜欢。”他,“但我喜欢你读它的样子。”
那是他们故事的开头。少年人的喜欢直接又明亮,不遮不掩,像是书脊巷夏天午后的日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洒在石板路上,斑驳陆离,每一块光斑都是滚烫的。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五年后故事的中间部分,会被走廊里的一夜、病历上的几行字、和一句违心的“我不爱你了”填满。
雨停了。书脊巷上空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月亮从缝隙里漏出来,把整条巷子染成了浅银色。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洗过之后绿得发亮,风一吹,抖一串水珠,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林微言站起身,膝盖因为坐得太久而发麻,她扶着柱子站稳,然后走向了云章阁。陈叔已经关店了,门口的灯还亮着,照在那本《花间集注》的封面上,纸张泛着淡淡的黄,像是刚从旧时光里打捞上来的。
她翻开扉页,看到沈砚舟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笔迹很轻,像是怕用力了会弄疼书页:
“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眼前花。微言,十年了,我还是喜欢你读它的样子。”
林微言把书合上,贴在胸口,听着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巷子深处传来野猫的叫声,远处有汽车驶过积水路面时溅起的水花声,更远的地方,城市的霓虹灯正在雨后的夜色里闪烁。
她拿起手机,给沈砚舟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你来云章阁,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花间集》的修复图纸。别迟到。”
发完这条消息,她走进雨后的夜色里,鞋底踩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她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了巷尾那家还没打烊的药铺,买了一盒活血化瘀的膏药,又在隔的杂货铺挑了一条深灰色的羊绒护膝。
老板问她送谁,她,送一个膝盖不好的笨蛋。
老板笑了,那你得买大一号的,笨蛋一般都腿长。
林微言没有笑,但嘴角弯了一下。那是她这五年来,第一次在提到沈砚舟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弯起来。
巷子尽头,雨后的月亮越来越亮,把整条书脊巷照得像一本摊开的旧书,每一个屋檐、每一块石板、每一棵树的影子,都像是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注脚,记录着这条巷子里发生过的所有悲欢离合。
而属于林微言和沈砚舟的那一页,正在慢慢翻开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