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肥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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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窗那边有人轻轻说了一句:还晓得给娃儿糖。
另一个声音贴着机器:假惺惺得很。要不是他们来,娃儿今天用得着补班?还带记者。
第一个声音又压上去:小点声。
乔麦的手收回来,站到于墨澜身后。
龟儿子还不走。远处有人说。
骂声很小,但于墨澜听见了。他原本想咳,喉咙里却被那股碱味糊住,咳不出来。
班长走过来,把铁盆往孩子脚边踢了踢。
别停。他扔下两个字,没看乔麦。
孩子把糖往袖口里一塞,刮刀又贴上皂边。
乔麦的脸绷了一下,没再说话。她没去看那几个骂人的人,也没去看赵国栋。
赵国栋这时才开口,问的不是王子宁,是班长。
班长贵姓?他问。
姓何。
调班昨晚几点通知到你?
班长愣了一下。他转脸看王子宁。
王子宁接得很快:昨晚有调班。九点签的字,十点广播。
谁签的?
管理处。她把一页纸从文件夹里抽出来,叶副主任的章。
叶副主任今天在?
外出对账,明天回。
赵国栋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没退回去,递给段文蕙。段文蕙把它平摊在自己文件夹上,按了一张。
后排一个女工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短。班长回头看她,她立刻把一筐皂块搬起来,肩膀往下一沉,把脸藏到筐后。
厂房里那点机器声忽然清楚了。切刀一下下落,刮刀一下下响,铁筐拖过地面。没人停。包括那个挺着肚子的女工。包括那三个孩子。
中午补餐送到日化厂后门。
饭桶摆在墙根。门口挂着夜班补餐的木牌,干。
几个工人端着碗站在屋檐下吃,没人坐。碗里是灰黄的稠糊,麦麸混着碾碎的杂粮,糊里浮着几片白菜帮子,叶根那段,最硬的一截。还有切碎的酸萝卜。油星很少。汤面上有一点黑色的焦末,是桶底糊的一层被刮起来的。
打饭的女人五十来岁,围裙湿到腰下,袖口沾着面糊,黑黄黑黄的。
赵国栋问:这顿算早饭还是午饭?
女人看王子宁。她的眼角发黄,是被烟熏久了的颜色。
早饭过了,午饭还要等。她说,这是给下夜班的补的。
她报完又低头给下一个人舀。那一勺舀得浅,排队的男工瞪她一眼。王秀芬把勺子伸回桶里,又添了半勺,动作很快。
那个十一岁的孩子排在最后。他袖口里小小的鼓包还在。轮到他时桶底只剩稠的和糊的了。王秀芬用勺子刮了两下,给他盛了半碗,又从旁边盆里捡了两片白菜帮子压上去。
管食堂的那个男人看见了。他四十多岁,秃顶,胸前别着一张工牌。
秀芬,照规矩打。
王秀芬把勺子往桶里一插。
娃儿刮了一早上,半碗水都没喝。她说,添一片菜根不算超吧。
不是这碗超不超的事。你男人那张误工单还没核完,你少给我惹事。
王秀芬不说话了。她把桶沿上的糊刮干净。她手背上有一块旧烫疤,红得发亮。
孩子端着碗,站在墙边吃。先把那两片白菜帮子塞进嘴里,嚼得有声。再低头去舀那点糊。吃到一半,他摸了摸袖口,确认那颗糖还在。
乔麦看着他,手在自己的裤兜里又摸了一下。她朝段文蕙那边瞥了一眼,段文蕙也正看她。
他们从后门往外走时,食堂门口多了两名联防。没做什么,就只是站着。吃完的人把碗往水桶里一涮,又往各自的生产线走。
一个男工经过丰田旁边:龟儿子看够没?
声音不大,但够几个人都听见。
吴路听见了。眼皮动了一下,没回头。王子宁像没听见,还是那个脚步,还是那个文件夹。
乔麦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骂人的男工已经被两个联防夹在食堂侧门边。一个抓他的胳膊,一个把他的工牌从胸前翻出来看。男工没挣,只把脖子往回缩。他的工服领口被人攥住了。工厂机器的声音盖过了他想说的下半句。
谁也没看那边。排队的人继续吃,吃完的人继续涮碗,然后继续往各自的产线走。
乔麦的手搭在车门上。
小乔,上车。赵国栋说。
乔麦没动。
孩子从厂房门口跑出来。腿还没从凳子上醒过来,跑得很慢。
他跑到乔麦面前,把那颗薄荷糖递回来。糖纸没拆,沾了一点灰白的皂粉,蓝条还在,只是不那么蓝了。
姐姐,孩子咽了口口水,不能拿。
乔麦低下头看他。
谁说不能?
孩子没答。他只把糖往前递了递。
工服袖子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手腕。腕口上一圈白裂的皂碱伤,绕着腕骨闭合,颜色比皮肤淡。那一圈不流血,也不结痂,皮肤薄薄的。比那一圈再往上一点,还有更早的一圈,颜色更淡。
于墨澜在车里看见了。他胸口里的那条灼辣又顶上来,呛得他眼角微微发酸。他第一次清楚地看见一个孩子的胳膊可以怎样老。
乔麦伸手去接。
于墨澜先一步下了车。他没问任何人,也不绕乔麦。他把糖从孩子掌心里拿过来。他的手指碰到孩子的手套,手套硬得像一块肥皂。
回去吧。他说。
孩子听了,转身往厂房跑。跑到门口被班长喊住,低头站了一下,重新坐回那张小凳。班长抬手在他头顶上虚拍了一下,没拍到。
乔麦跟在于墨澜后面进车,一句话没问,也没看后视镜。
于墨澜把糖纸折了一下。指头一用力,糖在纸里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