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新生(1/2)
2029年6月12日。
灾难发生后第724天。
于墨澜是上午十点在调度室听到的消息。
程梓推门进来的时候还没开口,于墨澜就看见她额头的汗了。六月的上午不该出这种汗。
"王慧有动静了。"程梓。"从昨晚就开始阵痛,她自己以为是假的,之前也疼过几回,没叫人。今早九点我巡查才发现的,宫缩十来分钟一次,已经规律了,宫口开了一指多,胎位还算正。李医生在里面了。"
"能顺产?"
"目前看是正产。"她顿了一下,没往下。
于墨澜不用她完。没有输液条件,手术台就是一张床,没有血库,连一根像样的导尿管都缺。营地里没有"万一"的余地。
程梓转身走了。于墨澜搁下笔往医务室方向走。
消息传得比人快。走过走廊、拐角、院子,路上碰见的人都已经知道了。有人从门缝里探头,有人装作不在意却把脚步放慢了。
窗台上搁着一碗红糖水——后来听是周琴端来的,红糖是后厨铁盒子里锁着的最后两块。碗搁在那儿,没人看管,但没任何人动。
陈志远已经站在医务室门口了。手垂着,手指不停搓裤缝,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门关着,门闩下去时"咔"的一声像还悬在走廊里。门里传出王慧低低的闷哼。没喊,她在忍着,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挤到一半又硬生生咽回去。
门里是女人的血、汗和命。门外是男人不知道怎么站的走廊。
于墨澜靠在走廊墙上,让左腿省一点力。走廊地面是灰水泥,洗不干净的旧污渍一层层沉在里头,但没有灰,孩子们扫得很干净。墙上贴着值班表和配给公告。头顶LED灯管有一根不亮,另一根发着偏黄的白光,照得人脸没有血色。
"你吃了没?"于墨澜突然问。
陈志远摇头。
"去吃。头胎慢,急不来的。"
陈志远没动。
于墨澜没再劝。他让人去食堂端两碗粥,和那红糖水并排放在走廊窗台上,热气很快就没了,碗沿凝出一圈水珠。
他看着陈志远的背,靠着墙,两只手插进裤兜又抽出来,抽出来又插回去。
于墨澜认得这种站法。十几年前,市妇幼保健院的走廊,白瓷砖地面,空调嗡嗡吹着,他也是这样站在产房外面,手机攥出一掌汗。他妈打电话来问,他还在生,那头头胎就是慢,你别急。他挂了电话接着走,从走廊这头到那头,来回,来回。
林芷溪生了七个多时。护士推门母女平安的时候,他腿软了一下,一直绷着的那根东西突然松了。他进去看见林芷溪头发湿透贴在脸上,眼睛闭着,嘴角有一点笑,雨裹在襁褓里,红皱皱的一团,哭声尖得扎人。他伸手碰了一下女儿的脸,碰上去才觉得自己指头粗得不像话。
那时候什么都有。灯,空调,护士,血库,走廊尽头亮着的自动售货机。
他收回目光。面前这条走廊——灰水泥,一根灯管不亮,门后面的闷哼一阵一阵。窗台上两碗粥凉了,红糖水也凉了。
下午,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光柱里灰尘慢慢转。
走廊里陆续有人来了又走:白朗过来看一眼,停在拐角处,没挤进去;苏玉玉从地里回来,鞋上带泥,问一句“还在生?”就继续去干活;周琴从食堂过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站远处听一阵,转身回去时低声嘟囔:“锅里得留点稠的。”
有人经过时了一句:“于头家的也该歇歇了,天天两头跑,累坏了。”
于墨澜在调度室和走廊之间来回走了几趟。
下午三点他去地里看了一眼。豆田第二批在灌浆,豆荚还薄;南瓜藤蔓已经爬满竹架,叶子宽得能遮一只手;红薯藤蔓铺了大半垄,叶子还没完全盖住垄沟,但长势在往上走。
地里的气味更直接:湿土、腐叶、汗,混在一起,人活着就必须吸进去一口。
周德生蹲在南瓜地头,手里摸着一根藤。于墨澜走过去,周德生没抬头。
"王慧在生。"于墨澜。
"知道了。"周德生把藤轻轻放下。"男的女的?"
"还没出来。"
周德生嗯一声,继续蹲着看藤。于墨澜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傍晚,天色暗下来。走廊灯开了,黄白色的,照着水泥地面上的脚印与灰尘。
医务室的门一直关着,偶尔透出一股热汽,里面在烧水,煮布条,消毒用的酒精气味一阵阵飘出来,掺着血腥味。
程梓和李医生的声音偶尔从门后冒出来:“吸气。”“别乱用力。”“好,歇一下。”每一句之间隔着一截沉默,沉默比话重。
陈志远在门口站了一整天,中间只离开过一次去厕所。他回来时鞋底沾着院子泥,在走廊地上留下一串深色脚印。他看见那串脚印,低头看了看鞋底,又抬头,没擦。
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头微微低着。有人经过会看他一眼。他的视线钉在门闩上,一动不动。
于墨澜八点左右回到走廊。林芷溪在调度室等他。她今天能坐一整天了,账本对到一半,累了要歇一下。于墨澜让雨扶她回宿舍。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林芷溪停了一下。医务室里的闷哼隔着门板传过来。她手指在雨肩上收紧了一点。
"去给你程姨送壶热水。"她对雨。
雨点头,先把母亲扶到宿舍门口,才转身往食堂跑。经过医务室门口时她停了半拍,好奇地侧了下头,又很快离开。
九点。十点。
走廊里的人散了,只剩陈志远和于墨澜。
十点四十分左右,医务室里的声音变了。
王慧开始喊——不是之前那种忍着的哼了,是喊出来,声音穿过门板,在走廊里回荡。每一声之间隔着急促的喘息,喘得像被水淹过又抬起头。
陈志远的身子绷得像一根线,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于墨澜给了他一根烟。陈志远平时不抽烟,但他点上了。
然后是程梓的声音:"再来一次。最后一下。"
又一声。比前面的都长,尾音往上扬了,嘶哑又发颤。
然后——
静了。
一两秒的安静。
走廊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灯管嗡嗡地响,嗡了很久也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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