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亲情破局(2/2)
“你问吧。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沈晦没有急于追问那些大问题,而是先从最寻常的问起:“你来这里多久了?”
李牧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七年。”
他说,“再过两个月,就整整七年了。”
七年。沈晦心中一沉。
李牧继续说着,声音平板,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起初,是有人找上门,说要合作开工作室,正经搞艺术创作,投资大,条件好,还能带徒弟传承手艺。我那时正愁不知道干什么呢,整日里憋闷得很,徒弟也没收到合意的,就动了心。”
“来了之后呢?”
“来了就走不了了。”
李牧的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合同是套,投资是饵,等我发现这里根本不是搞艺术,是做假货,已经晚了。他们手里有我签字的协议,有‘合作’期间的流水,还有一些……我早年犯浑时留下的把柄。”
沈晦捕捉到了那个停顿:“什么把柄?”
李牧沉默了几秒,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二十多年前,”
他终于开口,声音更低了,“我刚离开师门南下闯荡,手头紧,接过一个私活——仿一件西周重器。那东西后来上了拍卖会,被当成真品高价成交。买家是个海外华人,买回去孝敬父亲的,结果几年后被人点破是假,老爷子当场脑溢血,没救过来。”
他顿了顿,缓缓呼出一口气:“我害死过人。”
沈晦心头一震。
“那件事我以为早就过去了。买家没有追究,拍卖行赔钱了事,没人查到那件东西的源头是我。”
李牧苦笑着摇头,“可他们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交易记录、中间人的证词、那件器物的暗记特征,一桩桩一件件,摆在我面前。他们说,这案子要是捅出去,我这条老命就算不判死,也得把牢底坐穿。”
“所以你只能留下来。”
李牧没有回答,只是无声地点了点头。
“还有我女儿。”
良久,他再次开口,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她那时候刚考上大学,学美术史,前程正好。他们没说威胁的话,只是轻描淡写提了一句‘李师傅的女儿在杭州读书吧,那地方风景真好’。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沈晦握紧了手里的青铜爵,指节发白。
七年。七年困在这深山里,日夜为剥夺他自由的人卖命,用自己毕生所学去制造更多的骗局。不是因为贪婪,不是因为怯懦,是因为手上早已沾了洗不掉的血,是因为这世上还有他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
“我女儿去年结婚了。”
李牧忽然说,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慰藉,“她在杭州安了家,做艺术品修复的工作。她不知道我在哪里,也不知道我……变成了什么样。我每年能给她打两次电话,开一次视频。他们说,只要我好好干,她就会平平安安的。”
沈晦放下青铜爵,沉默了很久。
窗外隐约传来厂区作业的嘈杂声,这间小小的精工室却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他看着李牧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那双手曾做出能欺鬼神的神品,如今却只能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日复一日地复制着没有灵魂的赝品。
“他们不让我碰青铜大器了。”
李牧自嘲地笑了笑,“怕我做暗记,怕我留后手。只准做些小件、做些指导,重要工序分成几段,不同的人做,没人知道全貌。老板很谨慎,我在这里七年,没见过他一次。”
“老板?”
沈晦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不是阿昌?”
“阿昌只是马仔,管生产和销售,他上头还有人。那人从来不露面,只通过电话指令。厂里的人都叫他‘老匠’,但没人见过真面目。我猜,他手上不止我这一门手艺,也不止这一个‘厂’。”
李牧看了沈晦一眼,“你要查的是他吧?”
沈晦没有否认。
李牧沉默片刻,忽然伸手,从工作台抽屉的夹层里摸出一个极小的、用蜡封住的铜片,借着递工具的动作,迅速塞进沈晦掌心。
“这里七年,我做了一千多件东西,每件都留了暗记,位置和形制都记在这里。”
他的声音低不可闻,“还有这个厂的地形、人员、出货规律,我画了简图。你出去以后,交给该交的人。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顿了顿,第一次抬起头,直视沈晦的眼睛。那双浑浊已久的眼睛里,此刻竟燃着一丝微弱却执拗的火光。
“让我活着见我女儿一面。”
沈晦握紧那枚铜片,感受着它在掌心硌出的疼痛。
“我会带你出去。”他说,“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