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言情 > 大唐:开局退位,把李二整不会了 > 第000章 【番外】长安城里的李三郎(下)

第000章 【番外】长安城里的李三郎(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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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歪着头看他。

"……祖父。"

他又拍了拍孩子的背。

"嗯。"

"祖父胡子扎。"

他笑了。

"嗯。"

郑婉在旁边。

看着。

没话。

她又瘦了一点。

可是今天。

她头上戴着支金簪。

今天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戴玉簪。

四十八岁。

戴得很好看。

除夕钟声响起来的时候,他进了一趟宫,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

站在中庭。

抱着那个孙女。

抬头看天。

天上没雪。

有月亮。

月亮不圆。

石榴树已经枯了一年,今年春天没发芽,一个枝子都没发。

孝慈前几天要砍了种一棵新的。

他没答应。

这棵树从他记事起就在这儿。

五岁那年埋过蛐蛐。十四岁那年埋过麻雀。大业十二年那个冬天埋过金银。

树死了没关系。

树在就行。

树在,他这辈子的那些事,就还在一个地方。

他这辈子走过的所有路,最后还是回到了这个院子。

回到这棵树

他还抱着个孙女。

他这个年纪,居然还有孙女。

这事他没想过。

他这个人,活到今天。

居然活到了今天。

钟声又响了一下。

孙女在他怀里,被吓了一下,缩了一下脖子,然后笑了。

他也笑了。

郑婉从屋里出来。

手里端着一碗饺子。

"三郎。"

"吃饺子。"

他把孙女递给她的母亲。

走过去。

端过那碗饺子。

"烫。"

"慢点吃。"

郑婉站在他旁边。

他吃饺子。

吃了一个。

咸。

这是郑婉包的饺子,她包的饺子都咸。

二十几年了,做饭都咸,咸了半辈子了,也习惯了。

他吃完一个。

又吃一个。

郑婉在旁边看着。

没催他。

他吃了七八个。

停下来。

"郑婉。"

"郎君怎么了。"

他放下筷子。

伸手。

握住郑婉的手。

郑婉的手是凉的。

从成婚那一天起,她的手就一直是凉的。

这辈子他碰过她的手很多次,没一次是热的。

"郑婉。"

"你等了我好多年。"

郑婉一愣,脸上升起一抹俏红。

"谁等你了。"

"你这辈子,出门进门的,我一直在这儿,等什么。"

她这句话得淡。

完了。

转身,拿了一把炒栗子进屋。

他站在原地。

拿着那碗饺子。

饺子还是咸的。

咸得恰到好处。

她没等,可她这辈子,从大业十二年那个雪夜他塞进怀里的炒米开始。

都在等。

她不。

他也不。

他们是关陇人。

他抬头。

看了一眼石榴树。

死树。

黑枝。

月光透过枝丫在他脸上。

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总算,活明白了一点点。

贞观四年正月。

年刚过。

长安城里还堆着前两天的雪。

顺水镖局西市铺面的院子里,停了十五辆大车。

车上装的是陶罐。

陶罐一人高,口肚圆,泥封着。

封口处压了一道朱红色的印。

印是公输木做的。

印底下四个字:工部特封。

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看了每一辆车。

十五辆。

每辆车上八只陶罐,一共一百二十只。

还有二十多车在赶制。

李靖要用,要出关北伐了。

他的镖队,要把三十多车的罐子,从长安送到前线。

一千八百里。

王甲在院子门口。

王甲今年六十六岁了,又老了一圈,拐着那根木拐,拐头的木纹已经被他的手磨得发亮。

"郎君。"

"车都检了。"

“这十五车准备先拉到隰州,到时候从隰州往北拉也近。”

"郎君。"

"这一趟,不用您亲自押。"

"我让孙老头去,封言道他跟着跑就行。"

他摇头。

"他们去不了这一趟。"

"这东西我亲自押,别人我不放心。"

王甲也懂,不再劝了。

过了一会儿。

"郎君。"

"我前天梦见了。"

"梦见聊城下着雨。您坐在雨里。那一箱金银摆在您面前。"

"您没打开,我醒过来,睡不着。"

他没话。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

外面的雪已经化了一半,青砖上露出几块黑色的水渍。

"王大掌柜的,这一趟走完,应该入夏了。"

"回来之后,让封言道接班,武士彠那老东西在一旁看着,应该问题不大,我就不管了。"

“到时候你跟我一起歇着吧,这几年也没少挣钱,就在我那宅子隔,买个宅子,咱一起歇。”

"累了,干不动了。"

王甲看着他。

"李大王爷,您哪天累过,每天精力比别人都旺盛。"

他一噎,笑道:"王大掌柜的,你是瞎吗?我都累成什么样了你都看不见。"

笑完之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布袋,皱巴巴的。

布是粗麻的,边角磨得发毛。

递给王甲。

王甲接过去。

"李大王爷,这是什么东西。"

"账。"

"账?"

"镖局所有铺面的账。放在家里的那份。"

"您带着这个做什么。"

"一块交给你。"

王甲一愣。

"郎君……"

"这次打仗还不定要多久呢,我跟武士彠都要北上,封言道也要一直在路上,账不能乱了。"

王甲看着他。

看了很久。

慢慢地,把那个布袋揣进怀里。

"是。"

“我书房里还有几个账本,若是盛夏的时候我还没回来,几个账本你一同对一下账目。”

“是。”

他转身,走到最后一辆车边,一脚踩上车辕,坐下。

马明霄已经在车辕上坐着了。

看见他上来,马明霄挪了挪屁股,空出一点位置。

"王爷。"

"走吗。"

"走。"

从长安到隰州。

一千里。

过了泾州之后,路就不大一样了。

官道还是官道,路面上的车辙还是有的,可是两边的村子开始稀,有的村子就一户人家,有的村子整个没人。

过陇州那一天晚上,他们在一个破驿站歇脚。

驿站的墙塌了半边。

剩下的半边勉强能挡风。

镖师们把车围成一圈。

车围成一圈就是墙。

这是他教他们的。

那天夜里,他坐在车辕上。

马明霄坐在他旁边。

王甲派来的这一队镖师一共三十人,分三班换着值夜。

第一班守夜的有两个,一个站在车圈北边,一个站在南边。

他和马明霄没睡。

他睡不着。

马明霄是听要打突厥了,兴奋得睡不着。

"王爷。"

"咱们东西要送到突厥去吗?"

"想啥呢?"他目光看向前方:“送到李靖那就行,他过几日出征,咱收到信了送到单于都护府就行。”

"咱们不跟突厥打仗吗?听您打了很多仗,跟突厥打过吗?"

他没答。

没打过,他这辈子和突厥人没打过,打的是宇文化及,是窦建德,都是汉人。

打突厥的是李靖,是李世民,是秦王府的那一群猛将。

打突厥的是李秀宁,那侄女也是个猛将。

他没资格。

他打汉人打的都是败仗,没资格跟草原人打。

过了一会儿。

他。

"马明霄,来不怕你笑话,本王还没亲自见过草原呢,那边是什么样的?"

马明霄想了想,问道:“王爷没去过?这几年咱们跟草原做了那么多生意。”

“没去过。”他摇头:“唐俭那次想去来着,江南有点事耽误了,就没去成。”

“后面都是

"什么样,我想想。"

马明霄想了想,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王爷,草原上空的,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嗯,天空的,要么全是云,要么一点云没有,地也是空的,全是草。"

“只有靠近那些部族的地方,才能看见营帐,才能看见牛羊,其他地方,什么都没有。”

“也不对,有个于都斤山,不过颉利那边不让我们过去,只能远远的看着。”

他看着夜色。

空。

空就是草原。

长安什么都满,人满,楼满,事满。

草原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反而能装下最多的东西。

算了,不想那么多,等着去了就知道了。

等着回来之后,他就退休,啥也不干了。

他老了。

胸肺里那个东西,长得更大了。

张奉御年前给他看过一次,诊断单又加了一张,他没告诉任何人。

现在这两张诊断单还在他书房抽屉的那个旧布袋里头。

他明白,今天他带着那本账,要交给王甲。

那本账是他留给顺水镖局的最后一份东西。

等着回来之后,就交接给封言道。

一路无话。

走到泾原边境,一切都平。

第五天。

过邠州。

第八天。

过隰州,休整了一夜,第九天,朝着单于都护府赶去。

军营那边接货的是一个校尉。

姓牛。

牛校尉三十岁,长得凶,话不凶,见了他,行了个军礼。

"淮安王。"

"货点完了。"

"两批货,三十六车。"

"这边画个押。"

他在单子上按了个手印,手印按完,牛校尉看着他。

"淮安王,大总管在军营里,您进去歇息一会?"

"在哪?"

牛校尉指了指城外最大的营帐:“在那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着的镖师们,朝着牛校尉一拱手:“劳烦校尉给弟兄们安排个住处。”

"王爷客气。"牛校尉看了看这群老兵,一拱手:“诸位前辈们,随我到一旁歇息一下。”

马明霄也要跟着走,被他叫住了。

“明霄,随我一起,出来的时候也有个伴。”

进了营帐,李渊正准备走,看到了他,闲聊了几句。

柴绍也在,柴绍年龄不算大,可这几年面相上也老了不少,虽都住在长安,却也好几年没见了。

“嗣昌,这些年……”

“可还好?”

柴绍拍了拍他肩膀。

“三叔……”

他回拍了回去:“行了,不耽误你们行军,耽误了可是大罪。”

柴绍手没收,用力拉了一下,一把将他抱在怀里,紧紧的拍了拍他的背。

“这么多人看着呢。”他笑了笑,反拍了一下柴绍的背。

“等着这仗打赢了,回长安我请你吃酒,咱也好些年没坐下来叙叙旧了。”

柴绍点头,送开手。

他转身朝着营帐后方走去,走了几步,突然转头:“李药师,我睡哪?”

李靖指了指东边:“第三排后面的,自己去翻翻,有床没东西的就都能睡。”

“走咯,祝你们旗开得胜。”

完,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马明霄连忙跟上。

“王爷,刚才跟您抱着的那个是谁?看着挺软的啊,能打仗吗?”

“软?”他嗤笑一声:“他可不软,这是这么些年,他娘子太猛了,慢慢磋磨成了这样。”

“啊?那这人是谁啊,他娘子又是谁?”马明霄又问道。

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李靖和柴绍已经并肩而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他啊,柴绍,听过吧,他娘子是平阳昭公主李秀宁,那丫头自就是个调皮的,后面打仗也厉害。”

“平阳昭公主?”马明霄一愣:“听那娘子关就是这公主命名的,她真的那么厉害吗?”

“厉害。”他想起了当初带着人去找秀宁,他找了三次的何潘仁,见到李秀宁的时候,只用了一个时辰,就服了。

“很厉害,比我厉害多了。”

“那丫头,战死的,一直到死的那一仗,都没输。”

马明霄点点头,夸了一句:“王爷也很厉害,现在顺水物流遍布整个大唐,草原,都是王爷弄起来的。”

“厉害个屁。”他笑骂了一句,正好走到了营帐边上,掀起帘子,看了看,里面有张床:“进去睡吧,睡一觉咱还得往回走。”

躺在床上,外面军鼓已经擂起来了。

他想起了当初打仗的时候。

大唐立之前,都是何潘仁他们冲在前面,他就是个……

用大安宫的法,就是个吉祥物。

后来,他也没打几仗。

聊城那一仗,本来能打赢的,本来……

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心绪翻涌。

什么时候睡着的他也不知道,睡醒之后,营地已经没什么人了。

“明霄,走吧,去太原。”

回程轻快。

空车,三十多人,六日就到了太原。

太原分号人不多,仓库堆得满满的,马明霄好奇道。

“王爷,这一堆东西恐怕得五十车,咱们下一趟什么时候去?”

他清点了一番,点点头:“分号这边车不够,等着车来了,咱拉着东西先去安北都护府待着。”

“安北都护府……”马明霄喃喃了一声。

“怎么?”他问。

马明霄摇头:“安北都护府距离草原就近了,有条隘道,过了隘道就是草原,估摸着也就二十里地?”

他点点头:“行了,出去吧,你子成婚了吗?”

马明霄摇头:“没有,退下来的时候年纪大了,还缺了根手指,没人瞧得上我,媒人倒是了几个,没成。”

他拍了拍马明霄的肩:“等着这次回去,本王去宫里给你讨个宫女出来。”

“真的吗?王爷?”马明霄一喜。

“好好干着,我看你子不错。”他完,转身走了出去。

一连三日,马车都还没到齐,索性无事,连着三日勾栏听曲。

第四日,马车到齐,一共五十车。

点齐,上车,这一行,足足百人押车。

上车前,马明霄又数了一遍,跑到他面前:“王爷,这么多炸药,能把于都斤山都炸平了吧。”

他摇摇头:“谁知道呢,咱不管这些,送到就走。”

一路无话,朝着北边上去了。

又在安北都护府待了十日,前线消息回来了。

突厥节节败退,唐军所向披靡,不过前方炸药不多了,得运到契苾交接。

安北都护府没那么多人,他想了想,草原,他还没去过,虽然站在安北都护府的城墙上已经能看到草原的痕迹,可是还是太远。

守城的校尉姓徐,这边许多人都姓徐,请求道。

“王爷,这都护府的将士不多了,能不能劳烦您跑一趟?”

“大总管的信里让您把东西送到契苾,契苾部族全是咱们的人,您放心。”

他点了点头:“今日已经晚了,明日一早便出发。”

“劳烦校尉给前线传个信,草原路难走,恐怕要慢一点,得十五日左右才能送到。”

徐校尉连忙点头:“有劳王爷了。”

次日一早,百人车队出发了,徐校尉安排了二十个斥候跟着,不到半日就进了草原。

草原上的草大半还枯着,黄白色的,长在路两边,被风吹得一片片地倒。

草原比他想的还要大,比长安大,比洛阳大,比他见过的所有地方都要大。

可是再好看的地方,连着看十五日也会腻。

到了契苾,一个叫马莲川的地方。

马莲川是个河谷,两边是低矮的土坡,土坡上没有树,只有枯草。

河在谷底,开春,河还没化,冰面上有一层薄雪。

过马莲川的时候,是下午未时。

天阴。

没太阳。

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刮得枯草向东南倒。

他在最后一辆车上。

马明霄坐在他旁边。赶车。

前面的十四辆车已经过了河。他们这一辆在最后。

正在过河。

车轱辘压在冰上,咔咔的响。

河不宽,十几步。

过了河,就到了交接地,还没人。

等了两日,他有些烦躁,草原太空了,什么都没有,他开始想家了,想大安宫那几个老头,想郑婉,想孙女了。

“王爷,您的宫女,能看上我吗?”

他点头:“我去找个宫女,靠谱的,过日子的那种给你,你也要好好待人家。”

“王爷,成婚都要准备哪些东西啊?”

他一愣,笑道:“你子别是连孩子名字都想好了。”

“王爷,我真想过。”马明霄挠了挠头:“我叫马明霄,我的孩子要传承我,以后也要在物流干活,就叫马传明吧。”

“那叫继承……”他哈哈一笑,摸了摸兜,炒米见底了,又把手伸出来,什么都没抓。

炒米多的时候,他会分给大家吃,可是炒米少了,他自己也舍不得吃。

“叫马继明也行,王爷,我听前面已经快打到于都斤山去了。”马明霄憨笑着。

“打到于都斤山了呀。”他抬头看了一眼西北的方向,契苾距离于都斤山太原,连个影子都看不着。

“真快,一个月,就打到了于都斤山,不愧是李药师,厉害。”

“王爷,您跟我原来您打仗的事呗,王掌柜的每次都您原来可厉害了。”

“厉害个屁,我我这辈子就杀过一个人,你信吗?”

“不信,打仗哪有不杀人的?我都杀过好些个人呢。”

“我想想啊,嘿!我还真就只杀过一个,那会儿吧,大隋末的时候,我就杀了个县丞,不杀不行,

“真的假的啊,我停王掌柜的王爷年轻时候很厉害的。”

“你既然想听,那我就跟你聊聊,我跟你啊,那会儿,我还不是王爷,长安那些人都叫我李三郎……”

这一聊,两人就靠在火堆边上聊了一夜。

天刚亮的时候,一阵风猛地吹了起来。

他面色一变,强忍着困意站了起来。

“明霄……你听,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王爷您就是太紧张了。”马明霄打了个哈欠,站了起来,听了两息,脸变了。

"突厥人?"

他没答,往北看。

北边的土坡上。

空的。

没人。

可是蹄声越来越近。

“来拉货的不是这个动静,鞭车,明霄,叫所有人起来,鞭车,往南跑,快。"

“敌袭!”

“都起来!”

马明霄一个翻身上了车,一鞭子下去,马儿往前蹿,车轱辘在打了个滑。

顺手一拉,把李神通也拉上了车,两人大喊。

"所有人!往南!"

所有人都翻身上车,整个营地陆续的动了起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他回头。

北边的土坡上。

土坡顶上冒出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然后是两个。

三个。

五个。

十几个。

满坡都是。

黑压压一片。

每个影子都骑着马。

马蹄声响成一片。

“这他娘的是哪来的骑兵!”他大骂:“不是颉利的,颉利前面的被李药师逼在山上了,下不来。”

“王爷,这看着也不是残部。”马明霄大喝一声,抬起手腕,又一鞭子抽了下去。

四十辆车过了河,顺着来时的车辙印狂奔,后面的骑兵也开始过河了,距离越来越近。

他拍了一下马明霄。

"停。"

马明霄没反应过来。

"王爷!"

"我停。"他抓过缰绳,硬把车拽停。

车停在马莲川南岸二里开外的一个土包边上。

他跳下车。

"所有人!停!"

前面的车陆续停下。

一百一十个镖师,加上二十个斥候,加马明霄,加他。

一百三十二个人。

围过来不话,都看着他。

身后两里开外的马莲川北岸。

黑压压的骑兵还在继续从土坡上往下压。

一层一层地涌下来。

最前面的,已经过了河。

他站在三十二个人的中间,压低声音。

"马明霄。"

"你骑最快的那匹马,往南跑。"

"往南跑三十里,咱们路过的那个驿站,你去报信,一定要快。"

"王爷,我不走。"

"你走。"

"我不走。"

"马明霄。"

"我不走!"

他抬手。

一巴掌打在马明霄脸上。

不重。

但很响。

马明霄脸上的肉颤了一下。

他开口。

声音有些颤抖。

"马明霄。"

"你去报信,可能救十几万人。"

"这群蛮子要是过了马莲川继续往南,一路上直接能杀到安北都护府,现在那边没人,大军都在草原上,这群蛮子要是绕路,南边百姓可太多了。”

"你去报信,抓紧!听见没有。"

马明霄站着,不动,眼睛红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骑兵越来越近,一咬牙,拎着马明霄就朝着头马跑去。

“你去的越快,我活下来的机会就越多,你快去!”

马明霄咬牙转身。

挣扎着从他手里了下地,跑到一匹棕色的马跟前,翻身上马。

一共五十四匹牲口,只有两匹是战马,其他都是拉货的马,跑不快。

马明霄在马上看着他。

"郎君。"

"您撑住。”

"一定撑到我回来。"

他嗯了一声,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

马疾驰而去。

马蹄声往南,越来越远。

他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然后转头。

看身后剩下的一百三十人。

大多都是残的。

一只胳膊的,一条腿的,半只耳朵的,瞎一只眼的。

每一个都比他年轻。

最年轻的二十五岁,最老的六十。

这三十个人全是他这三年招的,都是从老兵里挑出来的。

他对他们过三条。

命不丢,人不丢,货不丢。

"弟兄们。"

"这一趟。"

"咱们可能回不去了。"

一百三十个人的脸,没一个变。

他们都知道。

一眼看过去就知道。

两千骑,一百人,他们不是两个薛将军,做不到以一敌百。

他回头看了一眼,骑兵越来越近,又。

"我这辈子让你们命不丢、人不丢、货不丢。"

"今天破了。"

"对不住大家。"

三十个人里面,最老的那个,姓孙,就是当年给他盖破袄子的那个孙老头。

孙老头年岁六十三,一只胳膊,走路慢,这次出门,是他硬要跟的。

王甲拦过,孙老头,王爷跑最后一趟镖,他要陪着,第一次北上的时候,他没跟,第二次北上的时候,他去了太原,跟着来了。

孙老头开口。

"郎君。"

"您下令吧。"

他点头。

"所有人,围车。"

“把能拿得了的炸药全卸下来,年轻的力气大的,点了扔过去。”

一百三十人,瞬间动了起来。

五十辆车,在骑兵赶到的前一刻,围拢了,车头对内,车尾向外,围成一个圈。

车轱辘卡住。

人躲进圈里。

车轱辘卡住。

人躲进圈里。

五十辆车,十个缺口,缺口用箱子、麻袋、马鞍堵。

能拿得下来的陶罐,让年轻力气大的卸下来。

十几个人扛着罐子,把罐子堆在车圈中央。

陶罐太重,一个人抱不动,两个人一抬,搬下来二十几只。

他蹲在罐子边,伸手摸了一下泥封。

泥封还没干透。

他起身。

转头看身后。

孙老头已经在把火折子分下去了。

一人一根。

"年轻的力气大的,扔罐子。"孙老头喊。

"老头子们听我吩咐。"

孙老头这辈子第一次在车圈里喊。

孙老头这辈子也没喊过几声。

他看着孙老头用剩下的独臂夹着那捆火折子,一根一根发。

发到哪个镖师手里,孙老头就拍一下谁的肩。

拍得轻。

这些人他都认识。

这些人的爹是谁,娘是谁,在哪里,哪一年死的,死的时候他们在哪个营,他都能出来。

他六十五了。

这辈子没带过兵。

可这一百三十个人,他一个一个招进来的。

从贞观元年那件青衣的镖到现在,三年。

那会儿还不叫镖局,物流和镖局也没分开。

三年招了一百多人。

今天一半要死在这儿。

另一半也要死在这儿。

没有谁能走。

他喊了一声。

"弟兄们。"

一百三十个人抬头。

"今日这一仗。"

"我这个当王爷的,陪大家打。"

"咱不是军,咱是镖局。"

"镖局没旗,也没号令。"

"咱只有一条。"

"咱拖一会,草原上咱大唐的兵,就多活一些。"

"咱要是拖不住……"

他没下去。

不用下去,大家也知道。

没拖住,那两千骑往南再走一百里,大队草原骑兵能冲进安北都护府。

后面就是长城内。

长城内有百姓。

一路直接能杀到邠州。

一个老镖师开口。

左手少了两根指头。

"王爷。"

"俺们扔炸药,要扔多远?"

他看了一眼已经近在咫尺的骑兵,大喝一声。

"有多远就扔多远,扔近了,炸咱自己。"

老镖师嗯了一声,转身大喝。

"兄弟们,咱们下辈子当兄弟!喝血酒的那种兄弟。”把命搭进去。"

北边的马蹄声已经到了不到五百步的地方。

空气里开始有一股子腥味。

两千匹马一起往前冲,马嘴里的白汽夹着汗味,隔着几里地都能闻到。

"放箭。"

他开口。

声音不大。

圈里六个弓手,六张弓。

加起来每人三十来支箭。

他自己也拿了一张,掂量了一下,握住了。

十三岁到四十都在握弓。

后来不握了。

再后来跑镖的日子更不握。

脑子已经忘了。

可手指头还记着。

六张弓。

在突厥前锋冲到一百步的时候,射出去。

一支。

两支。

六支。

十几支。

他们的箭要省着用。

射一个倒一个。

不射浪费。

前锋冲得凶。

箭射出去。

前锋的马上,有几个人掉下来。

掉下来的被后面的马踩过去。

如同地上一块饼被千万只脚踏过。

只剩一个扁的印。

前锋被顶上来。

冲到八十步,六十步,四十步。

他拉第四支箭。

手指抖。

是冷。

是紧。

不是怕。

多年没拉弦,已经扯不动四十斤的弓弦了。

第四支。

射出去。

中了一个。

那个突厥人歪在马背上,被身后的马撞上来,顶飞了。

他拉第五支。

突厥箭来了。

啪。

一支。

两支。

几十支。

圈里一个拉弓的老镖师倒了。

箭中脖子。

血喷了一尺高。

人没叫。

一百三十。

一百二十九。

他没去看。

第五支射出去。

没中。

第六支。

中了。

突厥骑兵已经冲到二十步。

"扔!"孙老头那边吼。

扔炸药。

东边缺口。

两个年轻镖师,一人抱一只罐子。

火折子吹亮。

凑到罐口。

点。

罐子点着之后,罐口那根引线能烧十息。

十息内扔出去就活。

扔不出去,就跟罐子一块儿完。

罐子扔出去。

飞出去大概六步。

砸在地上。

"砰!"

一声闷的。

不像爆破。像一个沉东西摔下来。

地炸开一个坑。

三米之内的突厥骑兵被掀翻了。

马翻了,人翻了。

四五个。

突厥骑兵前锋往后缩了一下。

南边缺口。

一个独腿的老镖师扛着罐子。一只手拄着拐。另一只手举罐子。

他腿短,扔不远。

他扔出去三步。

罐子没出圈。

"砰!"

缺口整个爆了。

那个老镖师飞起来。

半个身子飞起来。

另一半留在地上。

圈里几个镖师也被震倒。

一百二十九。

一百,零六。

"扔远!扔远点儿!"孙老头喊。

西边缺口。

一个四十多岁的镖师。一只眼。左手少半截指。

罐子扔出去八步。

突厥骑兵三匹马躲闪不及。

"砰!"

三匹马没了,连带马上的人。

那个镖师刚要笑一下,突厥箭射来了。

一箭钉在他额头。

人往后栽。

一百零六。

九十一

他看着。

他看着一个一个倒。

他看着一个一个扔。

他看着罐子一只只被点着。

车圈中央那一堆罐子,快要扔没了。

他转身。

"再去车上卸罐子!"

两个年轻镖师跑过去,从车厢里往下搬。

突厥骑兵趁这个空档冲上来。

北边缺口。

十几匹马。

前锋骑兵已经跳下马。

翻过车身,进了圈里。

车圈破了。

北边破了。

他拔刀。

他这把刀是镖局发的,制式,不算好刀,他两年没磨过,朝着翻进来的突厥骑兵迎上去。

一刀。

对方的刀接住了。

两刀相碰。

他的手震麻。

对方的第二刀。

他挡住了。

第三刀。

他挡不住。

对方的刀从他左肩斜斜划下来。

割开了袄子。

割开了皮。

割开了一点肉。

疼。

他从来没被割过。

这一下割得他左半个身子火辣辣的。

他没倒。

他手一翻,刀顺着对方的胳膊下去。

削掉对方的半个耳朵。

对方嚎了一声。

后退一步。

他上前。

刀砍进对方的脖子。

他这辈子砍进人脖子的第二刀。

上一次是大业末那个县丞。

那次他砍了三刀才断气。

这一次一刀断气。

他老了,力气了,可是准了。

对方倒下去。

他喘气。

喘得胸口疼。

他肺里有东西,这两年没当回事。

现在胸口像被人拿锤子凿。

每一下喘气都凿。

他回头。

北边缺口后面又翻进来两个突厥骑兵。

他向前迈步。

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另一只刀飞过来。

是孙老头的刀。

从空中飞过。

钉进那两个突厥骑兵中一个的胸口。

那个人歪倒。

剩下那个突厥人冲他挥刀。

他挡。

刀上来了。

他勉强挡住。

孙老头已经从东边跑过来了。

抓住那个突厥人的刀腕。

孙老头只有一只胳膊。

嘎吱一声。

突厥人的腕骨断了。

他的刀补上去。

砍进那个人的心口。

两个人一起倒。

他倒。

孙老头扶他。

"郎君。"

"撑住。"

"您不能倒。"

他用刀撑地,站起来。

他不能倒。

他一倒,士气就没了,打败仗的时候,他都没倒。

时间过得慢。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整整一个下午。

整整大半个黄昏。

九十一。

八十三。

七十六。

四十二。

二十二。

一十八。

他不记得数。

就看见一个一个倒。

就看见罐子一只一只炸出去。

就看见两千骑一层一层往外退,又一层一层压上来。

突厥也在死。

突厥死了不到二百。

可是突厥有两千骑。

他们还有九人。

孙老头坐在一辆车边,左胸被一支箭贯穿了。

箭头从前胸进,从后背冒了一截出来。

孙老头把箭杆掰断,前半截留在身子里,嘴角有血。

天完全黑之前,北边缺口的冲势了,西边也了。

临时的营地,只剩两个人了,他,孙老头。

一百二十八个躺在车圈里或者车圈外头的土上。

有的是被突厥人砍死的。

有的是被自己的炸药炸死的。

有的脸被火烧得看不清是谁。

他认得每一张脸。

那些已经没脸的,他也认得。

从衣裳。从那把断的刀,从手上少掉的那根指头,从腰里别的那个旧酒囊。

他认得他们每一个。

这些人他招的,他带的,他教的。

"郎君。"

"就剩俺们俩了。"

"这辈子值了。"

"俺六十三,打过隋,跟过俺祖父,俺爹,最后跟了王爷三年。"

"嗯。"

"俺这三年比前面六十年都舒坦。"

他蹲下,蹲不稳,浑身是伤,膝盖没力。

一屁股坐在孙老头旁边。

"孙老头。"

"对不住了。"

"我这辈子,就是个败将的料了。”

“每次想办事,都成不了,打了一辈子败仗,最后想押了这趟镖就退休的,也没成。”

“你们这些人,都是我搭进去的,对不住你们了,要是下去了,想揍我就揍吧,到时候我认了。”

"郎君……"孙老头咳出一口血。

"郎君……"

"俺跟您。"

"俺这条命,贞观元年那趟押镖,就是您救的。"

"俺那时候寻思这条命是赚的。"

"今天还回去,正好。"

他没答。

他伸出手。

拍了一下孙老头的独臂。

跟出征那一天郑婉拍他肩那下一样。

不重。

只拍一下。

孙老头也不再了,独眼又闭上了。

独臂垂在膝盖上。

剩一口气。

他站起来。

一个人。

走到车圈中央的那堆罐子旁边。

蹲下。

数了数。

还剩八只。

就剩八只。

找了块破布盖了起来,又把孙老头拖到了罐子旁,拍了两下孙老头的肩。

他身上还有一根火折子。

贴着心口的。

他站起来。

走到北边缺口。

北边缺口已经不叫缺口了。

十多辆车被之前的炸药掀翻了,地都塌了半边。

他站在塌陷的那半边。

看着外面。

外面。

两千骑,不到十步,围成个圆。

骑兵阵中。

一匹白马从阵中走出来。

一匹漂亮的白马,鬃毛是银色的。

马上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皮袍,腰间镶着金带,头上戴着一个铁帽,铁帽上有三根羽毛。

他看着那个骑白马的人。

那个骑白马的人也看着他。

"你是谁。"

"淮安王李神通。"

白马上的人愣了一下。

然后。

笑了。

"淮安王?王爷?"

"李渊的兄弟还是李世民的兄弟?"

"李虎的孙子,李渊的堂弟。"

"嗯。"

白马上的人慢慢从马上下来。

往前走了两步。

他看清了。

那是一个年轻人,三十岁左右,方脸,眉毛很浓,颧骨很高。

“顺水物流就是你淮安王的吧,我是突利,初次见面,倒是久仰大名。”

他看着突利。

突利也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二十步。

突利先开口。

"淮安王,天雷术用完了?不扔了?"

他点头:“要是还剩,我炸死你。”

“没必要,大唐跟突厥打,你我又不是仇人。”突利环视了一圈,整个营地里,就剩一个站着的人了。

"不过话回来,你怎么在这里。"

"送货。"

"送天雷,不过用完了。"

突利指了指孙老头靠着的那块破布笑道。

"那布

“有天雷你觉得我会不点了炸你?”他笑了笑:“跟着天雷带的粮食罢了,本以为能拖你们一段时间。”

突利点了点头,看了他一会儿。

"淮安王。"

"我跟你一件事。"

"我也不想和你们大唐为敌。"

“你们大唐有我们没有的东西,这几年你我虽没见过面,却应该算是相熟。”

他抬头看突利:“那你让两千人放下刀甲,随我一同攻入你们那金山如何?”

“这一仗你应该知道,你们突厥赢不了。”

“做不到。”突利耸耸肩。

“我是个突厥人,你应该知道这几年我跟颉利,也就是我叔父闹得不愉快。”

“可我是突厥人,他是我叔父。”

“淮安王何不降?本汗封你个带刀侍郎,随我再去拼杀一番?”

他笑了,也学着突利的样子耸耸肩:“做不到,且不我是唐人,关键是我姓李。”

"你为什么在这?据我所知,前面都快打到你们金山了,你不去那边,来打劫我个老头子干啥?"

突利沉默了一会儿。

"唐军十六万,我只有两千人,去了前面拖不了多久,打劫你,反而能让李靖分心,淮安王,你呢?"

他叹了口气,算算时间,马明霄跑回去得三个时辰。

从驿站调人回来最快也要两个时辰。

五个时辰。

他撑不到五个时辰。

突利接着。

"淮安王。"

"你这剩下的粮,我要了。"

"我也不想杀你。"

"我们正好要在这歇一会,歇完之后,我放你走。"

他一愣:"放我走?"

"放你走。"突利答。

"放我走回长安?"他疑惑。

突利点头:"放你走回长安。"

“你要知道,这会儿绑了我才最有价值。”他继续问。

突利从腰间摸出酒囊,喝了一口:“可改变不了战局。”

他看着突利。

心里快速转了一圈。

"突利。"

"你想好了没有。"

"颉利要是败了,你这两千骑往哪去。"

"你后面怎么办。"

突利沉默。

他没催。

他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

突利叹了一口气。

"淮安王,实话,我还没想。"

"走一步看一步。"

他抬头看了一下天。

天已经黑下来一半了。

灰色的云压得低。

南边云层的边际能看得见几颗星。

他低下头。

"突利。"

"反正剩的粮也不多,我可以给你。"

"我不打了。"

"我这人你应该也听过,从聊城到黎阳到现在,我没赢过一次。"

"我这条命本来早该在黎阳死了,活到今天是赚的。"

"车给你,人也给你。"

突利看着他。

脸上有一点惊,松了一口气。

他接着。

"就一条。"

"我这一把年纪了,走不快,现在我这边就我一个人了,你不会怕了吧。"

着,他把腰间的刀一扔,摊了摊手。

"陪我坐会儿。"

突利愣住。

"你在拖时间?"

他走到一辆坏了的马车边,一屁股坐在地上,靠了上去。

"我一个人拖不了多久,你既然都到这了,这边的消息你应该知道,我拖了两个时辰了,人要是来,最少还得三个时辰。"

"你不杀我,可是你心里真想着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你走了就没人话了,我一个人,也不一定能活着回去。"

"突利,论年纪,我是你的长辈。"

"我是陇西李,你是阿史那,咱们过去这么多年打过来打过去。"

"就是想聊几句,你要是觉得我拖时间,一刀砍了我就是。"

突利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

回头,朝身后的亲兵用突厥话了一句。

"你们在这儿。"

又一句。

"带两个人。"

两个亲兵下马。

突利走过来。

一步,两步。

到了车圈的缺口边上。

两个亲兵跟着。

三人过了缺口。

进了车圈。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突利带了两个亲兵。

三个活人。

车圈里还有他和孙老头。

一个半活人。

招手。

"突利,坐。"

突利看了他一眼。

走过来。

在离他三步的地方,一个亲兵先蹲下查看了一下。

这是一个老亲兵,脸上有两道疤。

老亲兵的眼神扫过圈里的地面。

地上是血,土,散的箭杆,半截断刀,老头的袄子,几只破罐子的碎片。

回头朝突利点了一下头。

突利走过来。

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亲兵一左一右站着。

其中一个离车圈外面的队伍更近。

另一个站在突利身后两步。

两个亲兵都拔着刀。

刀在手里,没入鞘。

他看着突利,开口。

"你叫什么。"

突利一愣。

"我?我叫突利。"

"你本来叫什么,我记得突厥人都有个名字来着,一连串的。"

"阿史那什钵苾。"

"阿史那什钵苾?这么长。"

"嗯。"

"好名字。"

"您听得懂吗?就夸?"

"听不懂,不影响我夸,就像你陇西李也是个好姓,我也不意外。"

突利笑了。

他继续问:"你几岁。"

"三十一。"

"三十一好啊,我三十一的时候。"

"我夫人生了我家老三。"

"在长安。"

"对了,你成婚了吗。"

"成过。"突利答。

他又问:"几个孩子。"

"两个。"

"在哪?"

"草原上,跟着娘,应该投唐了吧。"

"多大。"

"一个六岁,一个三岁,怎么问这个。"

他没答。

突利看了他一会儿。

"淮安王,您呢。"

他指了指突利的酒囊:"我四个,都是男孩,酒我喝一口。"

“马奶酒,你不一定喝的惯。”突利卸下酒囊,扔了过去。

“长安喝过。”他接住,拔塞,咕咚咚的灌了一口:“你这酒,闷过了,有点酸。”

"我跟你啊,我最大的儿子,今年二十二了。"

"最的……"

最的李孝慈。

十八岁了。

六岁那年躲在门后面看他。

八岁在院子里捡石榴籽。攥在手里漏。他又捡。漏了他又捡。

十六岁开始跟他去西市的铺子。

十八岁,今年过年跟他一起去大安宫见了太上皇。

他这个儿子今年要砍石榴树。

他没答应,不是第一个儿子要砍石榴树。

石榴树死了没关系,树在就行。

他喉咙又动了一下。

"今年一十有八。"

突利嗯了一声。

沉默。

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

吹过车圈,吹过他和突利的脸。

想了许久,突利快坐不住的时候,他又开口。

"突利。"

"你那两个娃。"

"你带他打过猎吗。"

突利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打过,最近一次是去年。"

"打的什么?"

"野兔。"

"让他射?"

"我扶着他的手射。"

"没射中?"

"没。"

"真羡慕你们草原人啊,我都十三岁才第一回拉弓。"

"嗯。"

"射兔子,没射中,射了快三年才射中了一只鸟。"

"什么鸟?"

"麻雀。"

突利笑了。

他也笑。

胸口又疼了一下。

血从他嘴角又涌出一点。

突利看见了,问道:“受伤了?”

他答:"没事。"

"就剩一口气了。"

"让我完。"

突利嗯了一声。

他接着。

"我那个麻雀。"

"我埋在石榴树底下。"

"埋了快五十年了。"

"一只麻雀,眼睛没合上。"

"我后来出过门,打过仗,坐过窦建德的牢,回过长安,封过王,搬过家,做了物流,后面又弄了镖局,做了一辈子。"

"我这辈子没做成过什么大事。"

突利插话:"淮安王,您做成了,您那个顺水,草原到处都是。"

他笑着摇摇头:"那不叫大事。"

"那叫,做了很多事。"

突利想了一会儿。

"这话有意思。"

"做了很多事,单看,确实是很多事,就是送货,卖货。"

"对。"他答,答完笑了:“你呢?”

“我什么都没做成,不这个。”突利也笑了:"淮安王,你为什么亲自送货?"

"累了,想送最后一趟。"

"最后一趟?"突利眉头一挑。

“嗯,最后一趟。”他点头:"我想着回去就不押了,等着草原打下来了,我就退休,没事招猫逗狗,勾栏听曲。"

"没想到今天让你给劫了。"

突利沉默低头。

他看着突利低下去的头顶。

两条辫子。

突厥人的辫子。

辫子上没装饰。

他忽然想起二十几年前,他有过一个朋友也是突厥人。

名字叫阿史那,不是什钵苾,另一边什么,他记不得了。

那个朋友死在大业末年的河东战场上。

今天他和这个叫什钵苾的突利。

坐在马莲川的一个车圈里。

坐地上。

聊麻雀。

聊孩子。

两个人本来可以做朋友。

今天做不成。

明天也做不成。

过几年可能能。

可他没有几年了。

吸了一口气。

胸口疼。

他又问。

"突利。"

"你大的那个娃。"

"叫什么名字。"

突利看了他一眼。

"我不告诉你。"

"为什么?"

"草原上的规矩,名字不随便给外人。"

"您要是活着回长安,我也能活下去的话,我给你写信告诉你。"

他笑了一下。

突利还在想他会活。

以为再谈一会儿就行了。

"好。"他:"回头告诉我。"

"我回长安了告诉我两个堂侄,大的那个现在是皇帝,的那个还不明白话。"

"你那娃以后大了,来长安。"

"我这张老脸还在。"

"我管他饭。"

突利笑了。

笑得很大声。

"淮安王……"

"您这人有意思。"

"您当年的事草原上也流传了,我还以为单纯是个不会打仗的草包。"

“今日一看,不是。”

“您胆子大,魄力也足,一百多号人,能拦着我两个时辰,虽然是那天雷的功劳吧。”

“人都死了,你还敢让我陪你坐坐,也不怕我一刀砍了你。”

“又有胆量,又有魄力,怎么能一直打败仗呢?真是个怪人,又像个好人。”

他哈哈一笑,又喝了一口马奶酒。

“世人皆我打败仗打了一辈子,可是仔细一想呢?只有当初聊城没受降,输了窦建德一次。”

“这一次,跟了我一生。”

"你得对,我是个怪人,可不一定是好人。"

突利看了他一眼。

没接。

风吹过来。

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压在头上的云不知何时已经散了。

星出来了。

不多,几颗。

突利抬头看了一下天。

然后回过头。

"淮安王。"

"时间不多了,我要走了。"

他心里咯一下。

时间不多了是他盼了半个时辰的那一句。

突利终于要走了。

突利接着。

"我今天带了两千多骑。"

"跟您打了一仗还有两千多。"

"我得带他们走,这一仗轰隆隆的吓了一天,他们累了。"

"我这就让人进来接车。"

"接完了,我派两个人把您送回南边。"

突利撑着地,要起身。

起到一半停了,看了他一眼。

"淮安王。"

"您那个最的儿子。"

"我记住了。十八。"

"叫什么。"

"孝慈。"

"孝慈?好名字。"

"以后要是大唐跟突厥不打仗了,你带着你那孝慈来草原,到时候不喝酸了的马奶酒。"

"行了,您坐着,我去安排。"

突利起身。

他张嘴。

声音有些抖。

"老头。"

他叫了一声。

只叫了一声。

不大。

刚够孙老头听见。

地上。

那个像死了的独眼老头。

眼一下睁开。

亮的。

老头用独臂按地。

他这辈子按过无数次地。

最后一次按。

——给郎君。

老头挣扎着站起来。

没站直。

半躬着身子,一把掀开破布。

"郎君……"

"老孙头先走一步,在

孙老头低下头。

用脑袋往罐子上撞。

"咚……"

闷闷的一声。

罐子倒了。

还没碎。

老头的脑袋没那么硬。

老头往下跪。

跪在地上,一个仰身,用尽全身力气,一个头猛地再往罐子上撞。

"咔嚓!"

罐身裂了。

泥封开了。

灰黑色的粉末从裂口里喷出来。

老头的脸埋在粉末里。

一动不动。

突利的脸色变了。

这东西……

"退……!"

突利大喊。

两个亲兵反应过来。

他,李寿,李神通,已经站起来了。

左手摸进夹袄。

摸到火折子。

红布裹着。

他把火折子抽出来。

解开红布。

嘴凑过去。

吹。

他肺里有东西,吹不出来。

他再吹。

第二次。

吹出来了。

火折子亮了。

一粒的、红色的、亮着的火苗。

突利冲着他扑过来。

三步。

跑三步只要一息时间。

可他手里的火折子只要半息就能扔出去。

他嘴角翘起来。

笑。

"哈哈……"

笑声撕开他的肺。

血从他嘴角涌出来。

胸口像被人凿了一锤。

他没管。

他接着笑。

"哈哈哈哈哈……"

手一扬。

火折子飞起来。

画出一条弧线。

这道弧画得比他拉过的任何一张弓都好。

比他十四岁那年屋檐下那只麻雀。

比他四十岁以前拉过的所有弓。

比他一辈子。

火折子在空中飞。

突利伸出手。

太远。

手离火折子还有两步。

来不及了。

李神通大喊。

声音撕得肺里咯吱响。

血从嘴角喷出来。

"老子打了一辈子败仗……!"

"今日老子就算战死……!"

"也不再当降军……!"

火折子飞到最高点。

开始下。

向那堆从老头脑袋底下散开的灰黑色粉末。

他又喊。

笑得停不住。

"也不知道这马莲川……"

"会不会改名神通川……!"

最后一刻,李神通转头,看向了长安的方向。

“郑婉,对不住了,这次,我回不去了!”

火头,进粉末。

粉末亮了一下。

亮得像白昼。

那一瞬间想起了他十四岁那年的屋檐下。

一只麻雀从屋檐下飞出来,他抬手一箭。

麻雀掉在天井里。

他蹲下去看麻雀。

麻雀的眼睛睁着。

他想起他大业十二年那个雪夜。

他在书房里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石榴树的枝丫上挂着雪。

他想起郑婉。

他最后一次抱她,是武德三年从窦建德营里回来那晚。

她回来了,他嗯。

他想起鄠县山里的那场雨。

他蹲在岩洞里,牙齿咯咯响。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想起大安宫,海池边那棵枣树。

他想起马明霄。

那孩子该跑到驿站了。

马明霄还没成婚。

他答应要去宫里给他讨一个宫女。

他没办到。

他想起孝慈。

他想起郑婉炒的米。

爆炸。

白光。

雷声。

他的耳朵一下子什么都听不见,身体被一股力从前面撞后。

撞得他离地。

他看见自己在往上飞。

往上。

再往上。

他看见了车圈。

从上面往下看。

车圈像一个残破的圆。

圆里倒着一些人。

圆中央是一堆白光,白光里什么都看不清。

他飞得更高了。

他看见了白的东西。

白的东西在他眼前。

那是草原上还没化的雪。

他看见马莲川。

马莲川结冰的河面。

他看见了整个草原,不是空的,也有山,有河。

他还在往上。

看见远处。

看见长安。

长安的城墙。

朱雀大街上有人。

有人在走。

大安宫那个老头的扇子掉了。

他看见了那三层楼,又有个侄子出生了,是个带把的。

两仪殿那个侄子,还在低头看舆图。

转头看去,长安里有一座院子。

院子里有个妇人,手指突然被针尖扎了一下。

院子里有一棵死了的石榴树。

石榴树下有一座坟,不是坟,是他五岁那年埋蛐蛐的地方,旁边是十四岁那年埋麻雀的地方。

再旁边是大业十二年那个雪夜埋金银的地方。

三个土包。

一大一一中。

一抬头,头顶有只麻雀在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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