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阴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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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在韩青身后轻轻合上。
殿外的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落进来几道,长廊里光线柔和而昏沉,竹帘的影子在地上拉出一道道细密的条纹。
那女弟子的脚步声在前头渐渐远了。
张之远站在殿中央,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扇殿门上。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听着殿外的脚步声——长廊上韩青的脚步声,轻而稳,一下一下地向远处走去。
然后是女弟子的脚步声,碎而快,走在前面引路。
直到声音渐远。
张之远还是站着。他没有动,没有回头,保持着那个负手而立的姿势,似乎在等待什么。
长廊上重新安静下来,除了风穿过竹帘缝隙时发出的极细微的沙沙声,什么也没有了。
然后他放出神识。
筑基初期的神识比练气期浑厚得多,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贴着地面缓缓向前延伸,穿过殿门,穿过长廊,穿过石径两侧的芭蕉丛。
确认两人已经远去。
隔了这么远,韩青的神识不可能感知得到他。然后他收回神识,那张端正温和的脸像被撕掉了一层贴上去的皮,骤然沉了下来。
他的五官还是那个五官——方脸阔额,浓眉深目,鼻梁挺直。
但嘴角那两条纹路不再往上扬,而是往下沉,沉到了脸颊底部,眼眶里的目光从温和宽厚变的冷冷的。
他转过身,走回矮榻,撩袍坐下。
动作还是那么从容,背还是那么挺,但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完全不同了。
杰拉措一直恭敬的在他身后躬身肃立,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地砖上一动不动。
“我走之后,”张之远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站在他面前的人才能听清,“你继续待在这里。那小子应该不会让你离去。”他顿了顿,端起矮榻小几上那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要把他做的所有事情都一一记录下来——他见了什么人,收了什么礼,杀了谁,谁在背后骂过他,他每天在洞府里待几个时辰,出门走哪条路,吃什么菜喝什么茶。不管大小,事无巨细,全部记下。等日后汇报给我。听清楚了吗。”
杰拉措双膝一屈跪在金砖地面上,膝盖撞在砖缝间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额头深深叩下去贴着冰凉的地砖。“遵命,师尊。”
张之远嗯了一声。他垂下眼看着跪在地上的杰拉措,这个中年人,浮南国皇族的三世子,公主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两寸灵根的半吊子修士,在他岳父的王宫里本可以当一辈子锦衣玉食的世子爷,却在这山庄里做了侍从、信差、探子和记名弟子。
张之远看着他那颗叩在地上的脑袋看了片刻,开了口。“不要怪我不带你去总堂。”他的语气和缓了一些,像是在对自己的孩子解释什么,“只是你修为太低。总堂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你去了活不过十天半个月。我留你在此地,是保护你,你知道不?”
杰拉措的额头贴着地砖,声音闷闷的从地面与嘴唇之间的缝隙中传出来。“弟子感念师尊的恩情。”
“嗯。你心里明白就好。”张之远往后靠了靠,脊背倚在矮榻的藤编靠垫上,目光从杰拉措的脖颈上扫过去,落在西墙那幅拼接而成的巨幅坤舆图上。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想什么事。然后他开口了,语速比方才慢,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回忆一些并不重要的往事。
“要不是你姐姐做过我的鼎炉,你早就被我喂了狗了。乖乖听话,本座赐你灵丹,让你可以继续修行。好了,你退下吧。”
杰拉措跪着没有动。
张之远的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落在杰拉措身上,眉头拧了起来。他的耐心显然已经用完了。“你还有什么事吗?”
杰拉措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低到几乎是一种从喉咙缝隙中挤出来的气音。“师尊,刚才您与韩师叔说的,把李老鬼的矿奴停掉……真的可以吗?万一李老怪打上门来,小的……小的可没命活呀。”他的额头还贴着地砖,十个手指撑在金砖上微微发抖。
张之远听完这句话,嘴角忽然往上一扯。
不是笑,是扯。那种被压了许久的烦躁终于找到出口的力道,把他的嘴唇扯成了一条扭曲的弧线。
“你怕什么!”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被压抑了太久的尖厉。
他猛地将手中的茶盏顿在小几上,盏底的凉茶溅出来洒在地砖上,“要的就是李老鬼打上门来!这小子,练气后期的修为还没练到大圆满,如此低劣的修为,不知走了谁家的门路,是攀上了高枝还是替谁当了走狗!竟然把我从位置上挤了下去。浮南国这个凡俗使,我坐了整整七年,七年!他凭什么?我在浮南布置了七年的局,全被这一纸调令毁了。我怎会要他好过。”他的手指死死攥着茶盏的边缘。
“还有那李老鬼。”他的声音继续往深处沉,沉到了一种近乎咬牙的冷,“仗着自己是鬼修,欺压了我这么多年。我要矿奴给他找矿奴,要童女给他找童女——他一个练气期的鬼修,凭什么骑在我这个筑基修士头上?我早就想除掉他了,只是碍于同门一场一直压着。现在正好,这小子身上有凶物傍身——方才你在后院也看到了,他身上那股气息连我都被惊了一下,三阶的混金敖被他隔着灵兽袋吓退了,那绝对不是寻常灵兽。”
他的嘴角那丝扭曲的笑意越来越深,“正好,让这小子替我去啃这块硬骨头。让他们两个狗咬狗,哈哈哈……”
说着说着,他终于笑出声来。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翻涌出来,在大殿穹顶的梁架间来回弹跳,撞在那些雕着长羽鸟和缠枝莲花的楠木梁上,撞在那些悬垂的长明灯之间,嗡嗡地回荡着。
香炉里的青烟被笑声震得微微晃动,地图的卷轴在西墙上轻轻摇摆。
杰拉措跪在地上,头扎得更深了。他的额头紧紧贴着金砖,整张脸埋在阴影里,双手平摊在身体两侧,十指紧紧地扣着砖缝,指节已经没有了血色。
“师尊神机妙算,”他的声音从地砖与嘴唇之间的缝隙中传出来,带着一种极其虔诚的、近乎颂唱的语调,“定让他俩狗咬狗。”
“哈哈哈哈——”张之远仰起头,笑声在大殿中轰然炸开,将穹顶上悬垂的长明灯震得微微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