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山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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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出声提醒,连咳嗽都死死憋在嗓子眼里。
但他心里那颗悬着的心在震惊中缓缓落定了一分——贵族是不用跪拜贵族的。
甚至贵族除了向国王匍匐行礼之外,在王族面前也只是鞠躬拱手。
他心想,这位客人一定是位来自北方的贵族,而且是位很大的贵族。
轿子上的贵族也注意到了韩青。
他正含着竹管吸椰汁,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河道两侧跪伏的人群。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所过之处,万民匍匐,连河面上的风都像是怕惊扰了他似的放慢了脚步。
然后他的目光扫到了河道中央那条长舟,扫到了舟上那个站得笔直的年轻人。
他的腮帮子停住了。
韩青站在船头,灰布袍子的下摆在河风中轻轻掀动。
他的站姿很放松,肩膀微微后张,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虚虚地搭在腰间那柄嵌绿松石的弯刀刀柄上。
他看着竹轿上的贵族,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不是恭敬,不是挑衅,更像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一个外来的年轻人在审视一个坐在轿子上前呼后拥的本地权贵,好像那些仪仗、武士、芭蕉扇叶和那杆威风凛凛的大旗在他眼里都是不值一提的东西。
竹轿缓缓前行,韩青纹丝不动。
贵族将他的衣着上下打量了一遍。
扎染裹腰裙,月白色细麻短褐,腰间那柄弯刀上嵌着成色极好的绿松石,皮肤白得像是从来没晒过太阳。
他的鼻子哼了一声,那声哼是从鼻腔深处挤出来的,短促而轻蔑。
“没礼貌的北方小鬼。”他用本地话嘟囔了一句,肥厚的嘴唇在竹管上抿了一下,便扭过头不再看韩青。
北方的贵族多是军功出身,靠着守护王国边境,常年与群山中的山蛮厮杀,或是替大国当雇佣兵,一刀一枪搏出来的爵位,厮杀汉子粗鲁无礼,跟他们这些世袭罔替的王族根本不是一路人。
两边互相看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是他却没有招惹北方佬的勇气。毕竟那帮人是真的敢把弯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长舟虽然收起了撑杆,但主河道的水流自有其方向。
舟身顺着水流缓缓向下游漂去,竹轿队伍则沿着河岸由南向北行进,两条轨迹在水道与陆路的交汇点上短暂地触碰了一下,便交错而过。
队伍走远了。
竹轿的轿杠在轿夫肩头咯吱作响的声音渐渐消散在水道尽头,芭蕉扇叶最后晃了几晃便转过街角不见了。
跪在街道两侧的百姓们这才陆续直起身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尘,重新摆出货物继续叫卖,河道两侧的窗户也一扇接一扇地重新推开。
一切恢复了正常,速度快得让韩青有些意外,好像这些百姓早就习惯了定时进行这套流程。
大眼畏畏缩缩地从船板上爬起来双手在裹腰裙上蹭了蹭,捡起横在船板上的竹撑杆重新插入水中。
韩青看着他的背影开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城中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囚犯?”
大眼回过头脸上还残留着方才跪拜时的紧张,但见韩青问得随意便也放松了下来。
“大人,您不知道吗?他们都是犯臣之后。先祖犯了谋逆大罪,国王没有杀他们,只是把他们当牲口一样圈养起来,每年送一批到死人山献给山神。”
他一边撑篙一边朝北边努了努嘴,“刚才过去的那一支,就是今年最后一批。”
韩青的眉头微微皱起。“什么死人山?”
大眼见这位贵族少爷居然不知道死人山,顿时来了精神,竹撑杆往腋下一夹,两只手在空中比划开了。
“死人山在皇城北边,出城骑马要走三天三夜。山上有个大洞,深得很,人下去了就再没出来过。打从我爷爷那辈起就有了。每年都得往里面送人,不送的话山神发怒,整座城都要遭灾。去年雨水特别多,有人说是因为送的人不够,山神生了气,国王就把送人的数量翻了一番。”
他说得唾沫横飞,竹撑杆差点脱手滑进水里,手忙脚乱地捞住了,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这次押送的人最多,听说是从各个犯臣村子里抽出来的。”
韩青听完并没有接话。
活人献祭。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转。
能被凡人称为“山神”的东西,要么是妖兽,要么是邪修,要么是一些借助凡俗信仰汲取力量的淫祀邪神。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应该出现在他的属地上。
凡俗国的国王做什么他管不着,他一个练气修士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干涉凡间内政,但若是有邪修在他的地盘上打着神明的旗号吞噬活人,那这件事便归他管了。
看来要先问问上一任凡俗使了。
他从腰间摸出一枚银壳子,拇指与食指一搓,银壳子便划过一道弧线朝船尾飞去。
大眼双手捧着接住,银壳子落在掌心,与他的粗铁戒指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这是一枚浮南国本地铸造的银壳子,差不多一两重。大眼用指腹小心翼翼地在银壳子上来回摩挲,脸上笑开了花。
“送我去城北金顶神庙。”韩青说。
大眼将银壳子塞进裹腰裙内侧一个缝了好几层的小口袋里,用手指按了按确认放妥了,这才重新撑起竹篙。
“大人可是要去礼神?”他兴冲冲地推荐起来,“礼神的话,城南的洪拉大法师更灵验。城里但凡有点家底的大人老爷们都去找他,烧一炷香就得一锭银子,还得提前十天预约才见得到。他那里的签文都是用金粉写的,您是北方来的可能不知道,洪拉大法师连国王都奉为上宾。”
他说得眉飞色舞,俨然已经把这位白皮肤的北方贵族当成了自己能攀上的又一层关系。
韩青摇了摇头。“我不是去礼神。这世上没有神值得我礼拜。”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大眼手上的竹撑杆僵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赶紧把撑杆插入水中低头默默划船不再言语。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句话,觉得这位大人的口气实在太大——连神都不拜,那得是多高的身份?他庆幸自己没有在刚才跪拜时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