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紫夜后的黎明(2/2)
慧净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痛苦,是某种本能的抗拒。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呻吟,脸上淡紫色的丝痕骤然变得清晰,像活物在皮下游走。
“按住。”
云澜加重了力道。
金针又旋入半分。
那紫色丝痕忽然剧烈扭动起来,从慧净的太阳穴一路向下,朝着后颈——朝着金针所在的位置——疯狂逃窜。
宋知脉的左手早已等在那里。
他右手捻针不动,左手拇指与食指轻轻按在慧净后颈的皮肤上,像在等什么。
紫痕逼近针孔边缘。
然后——
一道极细的、比发丝还细的紫色线状物,从针孔边缘探出头来。
它在空气中茫然地摆动,似乎在寻找宿主。
宋知脉的左手拇指和食指以极快、极稳的速度一夹。
抽出。
那紫色线状物被他夹在指间,疯狂扭动,长约半寸,细如游丝,通体紫黑,头部有一粒针尖大的亮点。
宋知脉将它举到眼前,看了一眼。
“狂躁型幼蛊。养在体内太久,快成熟了。”他平淡道,像在点评一棵长歪的草药。
然后他将蛊虫丢进一个空瓷瓶,塞上木塞。
整个动作,从头到尾,不到三十息。
慧净后颈的针孔渗出极小一滴血珠,紫黑色。
宋知脉用一块干净的白布拭去血珠,敷上少许淡黄色的药膏。
“躺两个时辰。醒来会头痛,无妨。”
他起身,走向下一个。
刘姓弟子。发作过,狂躁型。清虚子的银针已被蛊虫冲歪了两根。
宋知脉没有拔针。他只是伸出食指,在那银针针尾轻轻一弹。
银针微震,又刺入半分。
刘姓弟子脸上的紫痕骤然一缩。
“针偏了。”宋知脉说,像在指出学生作业的错误。他重新取出一根金针,在刘姓弟子另一处穴道旋入。
同样手法。蛊虫从新开的针孔探出头,被夹出,丢进瓷瓶。
前后四十息。
他走向丐帮弟子。
三指搭脉,闭目。
睁开眼。
“他的蛊不在经脉。”
云澜一怔:“那在……”
宋知脉没有回答。他俯身,将手掌轻轻按在石田龙胸口——那里有一道被妖魔利爪撕裂的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黑气。
“蛊虫附在妖毒上,混入血脉,现在在心包络。”他顿了顿,“再晚三日,入心脏,无救。”
他从布包中取出一根更长的金针,几乎有三寸。
“按住他。胸口,别让他动。”
云澜和清虚子同时按住了石田龙的肩臂。
宋知脉的左手食中二指在石田龙胸口轻轻游走,像在皮肤下寻找什么。
他找到了。
金针刺入。
不是直刺,是斜刺。针尖从第四肋间隙进入,朝心脏方向缓缓推进。
弟子在昏迷中剧烈痉挛,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闷吼。
“按住。”
云澜加重力道,额角青筋暴起。
金针继续旋入。
然后停住。
宋知脉右手捻针不动,左手按在弟子心口,闭目。
他在等。
三息。
五息。
十息。
针孔边缘渗出第一滴血。不是紫黑色,是暗红色。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血色逐渐变深,紫黑色从针孔边缘洇开。
一条比之前粗一倍的紫色蛊虫,缓缓从针孔探出头来。
它似乎不甘心离开宿主,尾部仍在体内挣扎。
宋知脉左手食指轻轻按住针孔边缘,拇指和中指极稳地捏住蛊虫头部。
一拉。
蛊虫被完整抽出,长约一寸,通体紫黑,头部那粒亮点比之前更亮,几乎像一枚细小的紫色珍珠。
宋知脉将它举到眼前,看了三息。
“快产卵了。”他说。
丢进瓷瓶。
他取出一小团棉花,浸了瓷瓶中倒出的淡黄色药液,按在丐帮弟子心口针孔处。
“一个时辰别动。”他起身,走向悬镜的女弟子。
云澜看着他背影,忽然觉得嗓子发干。
从进洞到现在,不到两炷香。
他解了三个人。
清虚子压制一个慧净,用了七根银针、三成内力,只能延缓十二个时辰。
宋知脉解一个慧净,用了一根金针、三十息。
这就是差距。
云澜忽然明白,为什么苏纸衣一夜未归,回来时只说“试试”。
因为宋知脉这个人。
你无法“请”他。
你只能“等”他。
等他愿意来。
宋知脉给悬镜司女弟子清蛊时,她醒了。
她看着宋知脉将一条扭动的紫色蛊虫从自己手腕内侧的针孔夹出,没有尖叫,没有挣扎。
她只是看着。
然后她问:“我会死吗?”
宋知脉没有抬头。他将蛊虫丢进瓷瓶,用白布拭去血迹,敷上药膏。
“不会。”
女弟子又问:“我会失控吗?”
宋知脉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眼,看着这个年轻姑娘。
她的眼睛很红,显然哭过。但此刻没有流泪,只是直直地看着他,像在等一个判决。
宋知脉没有说“不会”。
他说:“你方才被蛊虫控制时,咬断了你师兄一根手指。”
女弟子脸色惨白。
宋知脉继续道:“你师兄现在坐在你身后三丈处,右手包着布条。他不敢靠近你。不是怕你再伤他,是怕你醒来看见自己咬伤了他,会更难受。”
女弟子没有回头。
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宋知脉没有安慰她。
他只是说:“蛊虫已清。你以后不会再被控制。但你咬过他,是事实。”
他顿了顿。
“你自己想办法。”
他起身,走向下一个中蛊者。
女弟子跪坐在原地,泪流满面。
但她的脊背,慢慢挺直了。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宋知脉没有停歇。
他一个个诊脉,一个个下针,一个个将蛊虫从那些年轻弟子的体内夹出。
十八人中蛊。
他治到第十三人时,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开始渗出血珠。
不是内力不继。
是青囊刃的后遗症——他来此之前,显然已动过手。
他没有停下。
他只是用左手从布包中取出两小块白布,缠在右手食中二指指尖,继续下针。
北辰璇看得眼眶发红,想说什么,被云澜按住了。
云澜看着她,轻轻摇头。
宋知脉这样的人,不需要别人替他疼。
他只需要别人别挡着他下针。
第十四个。
第十五个。
第十六个。
第十七个。
第十八个。
当宋知脉从最后一名中蛊弟子耳后夹出那条细如发丝的紫色蛊虫时,洞外天色已近黄昏。
他从清晨,治到黄昏。
十一个时辰。十八个人。十八条蛊虫。
他右手缠着的白布已被血浸透,干涸成暗褐色。
他把最后一条蛊虫丢进瓷瓶,用左手慢慢解开右手指尖的布条。
指尖的皮肤已经磨破,露出淡红色的真皮。
他看了一眼,没有表情。
从布包中取出一小盒药膏,用左手食指挑了一点,涂在右手伤处。
然后他起身。
众人看着他。
他走回那块平整的石头旁,开始收拾银针、金针、小刀、瓷瓶。
一个个擦干净,归位,卷起布包。
他系布包的动作很慢。
不是因为疲惫。
是他习惯让每一样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
云澜终于开口:“宋大夫……大恩不言谢。敢问诊金……”
宋知脉没有抬头。
“不收。”
云澜一怔:“这……”
宋知脉将布包系好,收入怀中。
“她请我来的。”他说。
他看向苏纸衣。
苏纸衣依旧站在洞口阴影处,灰衣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
宋知脉看着她。
苏纸衣也看着他。
这一次,宋知脉先开口。
“你欠我一次。”
苏纸衣点头。
不是“多谢”,不是“铭记于心”。
只是一个点头。
宋知脉收回目光。
他环视洞内。十八个清除了蛊虫的弟子,有的已醒来,有的还在昏睡,但脸上的紫痕都已褪尽。
云澜、清虚子、北辰璇、镜辞……这些各派高手,此刻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复杂神情。
他忽然说:“慧觉方丈的尸体在何处?”
洞内骤然安静。
云澜声音发涩:“在……在最深处的小窑洞。”
宋知脉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慧觉遗体旁,蹲下。
没有搭脉。人已死三日,不需要诊脉。
他只是看着那把依旧插在胸口的匕首。
看着刺入的角度、深度。
看着血迹干涸的形态。
看着死者闭合的双眼和过于安详的面容。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左手,轻轻按在慧觉冰凉的额头。
闭目。
三息。
他睁开眼,起身。
什么也没说。
云澜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宋知脉没有解释。
他走回洞口,在苏纸衣身侧站定。
暮色四合,山风渐起。
他看着洞外苍茫的山峦,忽然说:“还有一条蛊虫没找到。”
苏纸衣转头看他。
宋知脉没有回头。
“十八条蛊虫,都是攻击型。狂躁、指令、自毁。”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这些人身上,只有攻击型蛊虫的毒脉,没有潜伏型。”
他顿了顿。
“有人替他们挡了潜伏蛊。”
苏纸衣瞳孔微缩。
宋知脉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那个人,在哪里?”
苏纸衣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转头,看向洞内最深处。
那里,躺着一个半人半妖的身影。
胸口紫金晶体缓慢搏动,在昏暗中发出微弱的、不祥的光。
宋知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他看见了谢流云。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他还能撑三日。”
顿了顿。
“三日之后,我不一定救得了。”
苏纸衣依旧没有回答。
但她的手指,又轻轻摩挲上了袖口那处旧痕。
像在等什么。
又像在决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