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北风起(2/2)
柴荣站起身:“说详细。”
“昨日午后,北汉军出承天军寨,约三千人南下,至白马岭一带停留。赵将军已派斥候盯住,暂未接战。赵将军问,是否主动出击?”
柴荣走到驿站墙上的地图前。白马岭在太行山东麓,地势险要。北汉军出寨却不速进,这是试探。
“告诉赵匡胤,”他点了点地图上的白马岭,“不必主动打。他在那儿立住,北汉军就不敢动。若北汉军真敢南下,放他们进平地,再截断退路,全歼。”
“遵命!”
骑手喝了一碗热汤,又上马奔回。
柴荣看着地图,手指从邢州移到镇州,再到契丹南京(幽州)。这一仗,战线拉得太长,处处是漏洞。但没办法,国力如此,只能险中求胜。
“官家。”慕容延钊走过来,这位老将今天一直沉默。
“慕容将军有话要说?”
慕容延钊犹豫了一下:“臣斗胆,官家此次亲征,为何不让赵匡胤随中军?他在晋阳屡立战功,又年轻敢战,正是先锋的好材料。派去邢州盯北汉……有些大材小用了。”
柴荣看了他一眼。慕容延钊是宿将,这话问得直接,但也确实代表了很多将领的想法。
“慕容将军觉得,北汉和契丹,哪个威胁大?”柴荣反问。
“自然是契丹。”
“那若是北伐正酣时,北汉从背后捅一刀呢?”
慕容延钊愣住。
“刘继业不是庸才。”柴荣手指敲了敲地图上的太原,“他这次按兵不动,是在等机会。等朕和耶律挞烈拼得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捡便宜。朕把赵匡胤放在邢州,就是要告诉他:你敢动,朕就有人能立刻打到你太原城下。”
他顿了顿:“至于先锋……朕不是已经在了吗?”
慕容延钊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帝,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老了。这种布局,这种气魄,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臣明白了。”他深深一揖。
休息一个时辰后,大军继续北上。
越往北走,雪越厚,风越急。有些路段积雪没过马腿,得下马牵着走。柴荣也下了马,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雪地里。靴子湿了,脚冻得发麻,但他没吭声。
一个士兵滑倒了,柴荣伸手去拉。那士兵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自己爬起来,跪在雪地里:“官家恕罪,官家恕罪……”
“起来。”柴荣把他拽起来,拍掉他肩上的雪,“路滑,小心些。”
士兵抬头,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脸冻得通红,眼睛却很亮。他结结巴巴地说:“官家……俺,俺叫刘二狗,郑州人。俺一定多杀契丹狗,给官家长脸!”
柴荣笑了:“好,朕等着看你立功。”
队伍里传开一阵低低的笑声。气氛似乎轻松了些。
傍晚时分,到了黄河渡口。
河面已经结了冰,但冰层厚薄不一,得由熟悉水情的当地人引路。渡口挤满了人,不止是军队,还有往南逃的百姓。看到大军北上,有人跪在路边磕头,有人茫然地看着,也有人低声咒骂——骂契丹,骂乱世,骂这该死的冬天。
柴荣站在河边,看着对岸。暮色中,河北的土地一片苍茫。那里有契丹铁骑,有浴血奋战的韩通,有困守孤城的郭荣,有千里冰封的战场。
“官家,渡河吗?”慕容延钊问。
“渡。”柴荣说,“今夜在黄河北岸扎营。”
“可是……”
“将士们能住帐篷,朕也能。”柴荣打断他,“早点过河,早点到镇州。韩通他们等不起。”
冰面上,先头部队已经开始铺设草垫和木板,防止马蹄打滑。柴荣牵着马,跟着引路的老河工往前走。冰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偶尔有裂痕,但很快被冻住。
走到河中央时,老河工忽然说:“官家,这黄河啊,老朽走了五十年。见过石敬瑭的兵往北走,见过契丹人往南走,见过逃难的人来来往往。您是第一个这时候往北走的皇帝。”
柴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老丈觉得,朕能赢吗?”
老河工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这支在暮色中蜿蜒过河的大军,又看了看柴荣年轻的脸。
“老朽不懂打仗。”他说,“但老朽知道,敢在这时候过河的,都不是孬种。官家,河北的百姓苦啊,您……您要真能打赢,给咱们挣几年太平日子。”
柴荣郑重地点头:“朕尽力。”
过了黄河,北风更烈了,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营地很快扎起来,帐篷连绵,篝火点点。柴荣的御帐在中军,不大,里面只铺了层毡毯。
张德钧想给他多铺几层,被制止了。“将士们铺什么,朕就铺什么。”
晚饭还是麦饼,加了点肉干煮的汤。柴荣吃完,坐在炭盆边看军报。烛火被风扯得摇晃,帐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还有远处马匹的嘶鸣。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诗:“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当时只觉得意境雄浑,现在才知道,那“朔气”是真冷,冷到骨头里;“铁衣”也是真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必须扛着。
因为他是柴荣,是后周皇帝,是这两万多人豁出性命追随的人。
他吹熄烛火,和衣躺下。毡毯很薄,地面很硬,但疲惫很快涌上来。
入睡前,他最后想的是:赵匡胤现在应该在邢州军营里吧?不知道北汉军今晚会不会有动作。
还有南唐那边,胡王氏母子……希望张永德能稳住。
思绪渐渐模糊。
帐外,北风呼啸,卷着雪粒打在帐篷上,沙沙作响。
守夜的士兵抱着长矛,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轻声对同伴说:“你说,契丹人现在在干啥?”
“也在冻着呗。”同伴呵着手,“这鬼天气,谁都不好过。”
“那倒是。”
沉默了一会儿,先前那个士兵又说:“俺就想,等打完了,回去娶个媳妇,生个娃。娃长大了,不用当兵。”
同伴笑了:“想得美。”
“想想又不犯法。”
两人都不说话了,只是静静站着,听着风声,守着这片在寒夜里微微发光的营地。
更远处,黄河冰封,沉默地流向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