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生根(2/2)
最后四字一出,殿中气氛骤然一紧。
“晋阳留守赵匡胤,虽有陛下密旨,可临机专断。然新政涉及田亩、赋税、教化,皆国之根本,当由朝廷议定章程,明发天下。如今晋阳自颁告示,虽出于公心,然此例一开,恐他日边镇效仿,擅改国策,朝廷威仪何存?”
话音落下,文臣队列中立即有人附和:
“刘中丞所言极是!新政当由朝廷统一定策,岂可任由边将自行其是?”
“赵匡胤虽忠勇,然毕竟武人,不通政事。授田多寡、免赋年限,需户部精算,岂能拍脑而定?”
“臣附议!当速派文臣赴晋阳,协理新政!”
柴荣静静听着,目光扫过那些发言的面孔——多是世家出身的文臣,话里话外,透着对武人掌权的不安,以及对“新政可能触动自家利益”的警惕。
这时,王溥出列:“臣以为不然。晋阳新附,百废待兴,若事事请示朝廷,往来文书动辄旬月,岂不误事?陛下既委赵匡胤以全权,自当信之任之。至于田亩、财用之虑——赵将军奏章中已言明,授田以现有荒田为限,不足者待河北、河南清丈后再调拨;免赋之费,取自晋阳官仓存粮及抄没之逆产,未动国库分毫。刘中丞所忧,赵将军早已虑及。”
范质也缓缓开口:“老臣以为,晋阳新政,重在‘快’字。快则民心定,慢则生变。赵匡胤临机决断,正是遵陛下‘便宜行事’之旨。至于‘地方专权’之虑……”他顿了顿,“待晋阳局势稳定,朝廷自可派员接管政务。此时派人,反易生掣肘。”
两派意见相持不下。柴荣依旧不语,目光转向武臣队列。张永德、韩通等老将眼观鼻鼻观心,显然不想掺和文臣之争——但柴荣知道,他们心中也有计较:赵匡胤若在晋阳站稳脚跟,武人在朝中的话语权,或许能重几分。
“陛下,”一个声音从后排响起,是刚擢升为户部郎中的年轻官员张美,“臣有一言。”
“讲。”
“臣近日核算河北、河南清丈田亩,新得官田约十五万亩。若调拨五万亩予晋阳,可解授田不足之困。至于财用——”张美声音清晰,“郭无为逆产抄没,得钱三十万贯、粮八万石,足以支应晋阳今岁之需。臣已草拟条陈,请陛下过目。”
王继恩上前接过条陈,呈给柴荣。柴荣展开,上面数字详实,计算周密。他抬眼看了看张美——这个年轻人是王朴举荐的,出身寒门,办事却极扎实。
“好。”柴荣合上条陈,“张美之议甚妥。传旨:从河北、河南官田中调拨五万亩,转运晋阳。另,郭无为逆产,除留足晋阳新政之费,余者充入国库。”
他顿了顿,看向刘温叟:“刘卿所虑,老成谋国。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晋阳新政,仍由赵匡胤全权推行,朝廷各部需全力配合——户部调田,工部助修水利,礼部选派学子赴劝学所任教。若有推诿掣肘者,朕必严惩。”
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刘温叟躬身:“臣……遵旨。”
柴荣目光扫过全场:“至于‘地方专权’之虑……待秋收之后,晋阳局势稳定,朝廷自会派员接管政务。届时,赵匡胤是留是调,论功行赏。”
一句话,既安抚了文臣,也给了武将一个盼头——赵匡胤若做得好,自有重用;若做不好,秋后算账。
退朝后,柴荣回到垂拱殿。王继恩低声禀报:“陛下,方才朝上为晋阳新政争执时,潞州李筠的奏章到了,是密奏。”
柴荣展开。奏章不长,李筠先恭贺晋阳大捷,接着委婉提出:“河东新定,军政繁杂。赵将军虽才堪大任,然毕竟年轻,恐难兼顾。臣愿遣子守节,率潞州军协防晋阳北线,并荐录事参军周铭,此人通晓政务,或可助赵将军料理民事……”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不放心赵匡胤独掌晋阳,想分一杯羹。
柴荣笑了笑,提笔批道:“李卿老成谋国,朕心甚慰。然晋阳军政已委赵匡胤,潞州军协防北线即可,不必介入民事。周铭若确有才,可荐于朝廷,另行任用。”
批罢,他将奏章递给王继恩:“发往潞州。另外,给赵匡胤去密旨,将李筠此奏的内容,透一点给他。”
王继恩一怔:“陛下,这是……”
“让赵匡胤知道,有人盯着他的位置。”柴荣端起茶盏,“知道了,才会更谨慎,更尽力。也会更明白——除了朕,他无人可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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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府衙二楼。
郑清源坐在客椅上,面前摆着一杯热茶,却一口未动。这位老教授紧绷着脸,花白胡子微微颤抖,显然余怒未消。
赵匡胤推门进来,郑清源起身要行礼,被他扶住:“郑教授不必多礼。方才楼下之事,我已听闻。教授质疑新政来路,是应有之义——新政推行,正需教授这般直言敢谏之士监督。”
郑清源一愣,没想到对方如此客气:“将军……不怪老朽当众质问?”
“为何要怪?”赵匡胤在他对面坐下,“新政若行得正,何惧人问?若行不正,问出来才是好事。教授且说说,除了文书之疑,对新政内容,可有其他见解?”
郑清源迟疑片刻,终于开口:“老朽非为刁难。只是授田三十亩,晋阳荒田不过七八万亩,而待安置者数万。若人人三十亩,田从何来?届时先得者喜,后得者怨,岂不酿祸?”
赵匡胤点头:“教授所虑极是。所以授田并非人人三十亩——家中已有田者,不授;无田者,按丁口授,但总数以现有荒田为限。不足者,朝廷已从河北调拨五万亩,秋后即到。”
郑清源又是一怔:“朝廷……已调拨了?”
“教授请看。”赵匡胤取出一份抄本,是今早刚到的朝廷旨意,“陛下圣虑,早在吾等之先。”
郑清源接过,仔细看过,脸色渐渐缓和:“是老朽……孟浪了。”
“教授这是尽士人之责。”赵匡胤诚恳道,“新政初行,千头万绪,正需教授这般熟悉晋阳民情、通晓典章之人相助。不知教授可愿出任劝学所‘督学’,总领教化之事?”
郑清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有意外,有感动,也有犹疑。
赵匡胤继续道:“劝学所首批要收两千童子,先生却只有寥寥数人。教授门生故旧遍布晋阳,若能出面召集,解此燃眉之急,便是造福万千孩童之大德。至于待遇——督学月俸十石,其余先生按才定俸,绝不亏待。”
十石!这已是一州教授的标准。郑清源喉结滚动,良久,起身长揖:“将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这督学……老朽接了!”
送走郑清源,刘嵩忍不住道:“将军,这老先生方才还当众发难,您为何反而重用?”
“因为他发难是为公心,不是私利。”赵匡胤走到窗边,看着郑清源远去的背影,“这样的人,用好了,就是一杆旗。卢延年那些人再想煽动舆论,就得先过郑清源这关——他可是晋阳读书人的招牌。”
刘嵩恍然,又低声道:“还有一事……潞州那边,李守节今日闭营不出,但派了人进城,在告示栏附近转悠,还去了几家茶楼酒肆,似在打听消息。”
赵匡胤眼神微凝:“知道了。你让杨信加快清丈,尤其是城西那片——卢家的庄子,量仔细些。若有问题,证据留足,但先别动。”
“将军是怕……潞州和卢家勾连?”
“不是怕,是防。”赵匡胤望向北方,“李筠父子在观望,卢延年在挣扎,契丹在雁北虎视眈眈——晋阳这片土,想让它生根,就得把这些石头一块块搬开,或者……敲碎。”
阳光透过窗格,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楼下的喧哗渐渐散去,但晋阳城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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