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新朝的清晨(2/2)
沈括肃然:“臣已着手研制‘防火浆’。以黏土、石灰、麻絮混合,涂于砦墙、粮囤,可阻燃。虽不能完全防火,但可争取扑救时间。此外,臣命工匠试制‘水龙车’,以牛皮囊储水,压之可喷水柱数丈,专用于灭火。”
柴荣满意点头:“未虑胜,先虑败。沈卿,你越来越有宰相之才了。”
沈括脸一红,连称不敢。
待沈括退下,日头已近中天。柴荣用了午膳,小憩片刻,便又回到案前。
下午要见几个人:新任开封府尹的赵普,来汇报汴京治安与市井新政反响;从河北巡查归来的魏仁浦,要陈述黄河春汛堤防事宜;还有几个即将外放地方的年轻官员,需亲自勉励一番。
每一件事,都关乎这个新生帝国的毛细血管。
柴荣揉了揉眉心,端起参茶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人参的微苦和茯苓的甘淡。这是太医院根据他如今体质新调的方子,固本培元。
身体确实在好转。今早议事一个多时辰,竟无倦意。想起刚穿越来时,那副咳血濒死、强撑上朝的躯壳,恍如隔世。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朝堂上的新旧之争,因刘温叟的转向而暂占上风,但世家门阀的根基尚未动摇。北线赵匡胤虽有小胜,但耶律挞烈主力未损,真正的恶仗还在后头。潞州李筠心怀两端,需时时敲打安抚。更不用说那个正在疯狂自毁的北汉,一旦崩溃,如何消化其地、其民,将是巨大难题。
还有南方——南唐李璟,后蜀孟昶,此刻恐怕正盯着中原的一举一动。统一之路,漫长如夜。
柴荣推开窗,春风涌入,带着御苑里桃李的芬芳。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诗,虽不应景,却莫名浮上心头: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求索什么?
求索一条能让这个帝国摆脱原史轨迹、走向另一种可能的道路。求索一种制度,能在他这具身体最终老去后,依然护佑这片土地上的生民。
“陛下,”王继恩又悄声进来,“赵普已在殿外候着。”
柴荣转身,玄袍拂过青砖。
“宣。”
窗外的梨花,被风吹落几瓣,飘进殿内,落在砚台边,很快被墨色染污。
春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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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线,鬼见沟南口大营。
赵匡胤登上新筑的望楼,眺望北方。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三十里外,契丹大营的炊烟袅袅升起,连绵如云。
“都部署,”张彦顺着木梯爬上来,甲叶轻响,“锐士营二百人已准备妥当,子时出发。”
赵匡胤点头:“还是老规矩:焚粮车、惊战马即可,莫要恋战。耶律挞烈不是耶律斜轸,他的大营必有防备。”
“末将明白。”张彦顿了顿,“今日斥候回报,契丹营中似有异动——午后有车队从北而来,押运的好像是……箱笼?不像粮草。”
赵匡胤眉头微皱:“箱笼?”
“是。以油布覆盖,车轮印很深,但护卫极严,斥候不敢靠近。”
两人沉默片刻。暮色渐浓,远山的轮廓模糊起来。
“不管是什么,”赵匡胤最终道,“今夜袭扰照旧。但你们要多留个心眼——若见那些箱笼堆放之处,莫要轻易靠近,先用火箭试探。”
“是!”
张彦领命下楼。赵匡胤独自站在望楼上,任晚风吹动战袍。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陛下在便殿召见,说的那番话:
“朕知你心中有愧——杀虎口之败,你总觉是自己之过。但朕告诉你:败了就是败了,吸取教训便是。大周不缺常胜将军,缺的是败过之后,还能站得更直、打得更狠的将军。”
“朕给你兵,给你权,给你临机专断之权。不是因为朕多信任你,而是因为……这个帝国需要无数个赵匡胤,站在该站的位置上,做该做的事。”
晚风中,赵匡胤握紧了刀柄。
刀名“镇岳”,是陛下亲赐。刀鞘上有鎏金铭文,他时常摩挲那八个字:
“守土安疆,不负山河。”
远方,契丹大营亮起了第一堆篝火。
今夜,又将是一个不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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潞州,节度使府。
李筠设了小宴,款待朔州降将刘守忠等三人。
酒过三巡,刘守忠起身敬酒:“末将等蒙李节帅收留,活命之恩,没齿难忘!今后愿为节帅效死力!”
李筠笑着饮了,却道:“刘将军言重了。你们投的是大周,忠的是陛下,老夫不过是代朝廷安置罢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刘守忠等人神色微僵,只得称是。
宴罢,李筠回到书房,长子李守节跟了进来。
“父亲,真要将刘守忠他们调去壶关?”
“赵匡胤密信里是这么建议的。”李筠坐下,揉着太阳穴,“此人虽年轻,眼光却毒——刘守忠这些人在潞州,终究是外人,时日久了必生嫌隙。调去北线,既能让他们在战场上立功自明,也省了咱们的心。”
李守节迟疑:“可若他们去了壶关,被赵匡胤收服……”
“那又如何?”李筠笑了,“他们本就是周军,被谁收服不是收服?只要不在潞州生乱,便是好事。守节,你要记住:咱们潞州,首先是朝廷的潞州,然后才是李家的潞州。这个次序,永远不能乱。”
李守节似懂非懂。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
李筠推开窗,望向北方。夜色中,太行山的轮廓如巨兽蛰伏。
“朝廷的拨粮旨意,这两日该到了。”他喃喃道,“四千石……陛下这是既给面子,又划了底线啊。”
“父亲是说……陛下不信任我们?”
“不,”李筠摇头,“陛下若真不信任,大可不拨粮,或者全拨。给四千石,是说:朕知道你的难处,也认你的功劳,但该守的规矩,你要守。”
他转过身,烛光在脸上投下深深阴影:
“这样也好。清清楚楚,谁也不欠谁。”
夜风吹动书案上的公文,露出最底下那页——是今日才收到的、来自晋阳的密报。
上面只有一行字:
“郭无为坑杀朔州军眷三百口,晋阳夜夜闻哭声。”
李筠盯着那行字,良久,叹了口气。
“疯子……”
他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只有更声远远传来,一声,又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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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皇城司密档房。
烛火通明。几个书吏正在整理今日各地送来的密报,分类、摘要、归档。
一份来自淮南的密报被归入“新政”类,摘要写着:“寿州豪强郑氏,欲联合三县抗税,被王朴以‘清丈复核’之名分化,郑氏独木难支,已补税。”
一份来自河北的归入“边情”:“契丹南京留守萧思温,近期频繁接见女真、室韦部落头人,似有联兵之意。”
还有一份,来自江南,归入“邻邦”:“南唐主李璟,于金陵设‘澄心堂’,广召文士,新填词一阕,中有‘小楼吹彻玉笙寒’句,传唱甚广。然枢密使陈觉,近日密调水军于采石矶,动向不明。”
书吏们埋头疾书,纸页翻动声沙沙作响。
窗外,一轮下弦月升起来了。
清冷的月光,照过汴梁的万家灯火,照过太行山隘的军营篝火,照过潞州城头的守夜风灯,也照过晋阳城外那座新掘的、埋着三百余口尸骸的巨坑。
这是一个帝国的夜晚。
有人安睡,有人无眠。
有人谋划着明天,有人已没有明天。
而历史,就在这无数个醒与梦、生与死、谋与断的缝隙间,悄然转向。
谁也不知道,它会转向何方。
但总有人,在试图握住它的缰绳。
哪怕只是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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