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破晓(2/2)
壶关·城楼
同一时刻,壶关城楼上,赵匡胤正用千里镜观察北方。
镜筒里,契丹大营的炊烟袅袅升起,营帐连绵如云,战马嘶鸣声隐约可闻。耶律挞烈的主力已在鬼见愁以北十里扎营三日,既不进攻,也不退兵,只是每日派游骑袭扰,断粮道,截信使,像一群耐心的狼,围着猎物打转。
陈五站在一旁,低声道:“指挥使,粮道又被截了两次。虽然损失不大,但长此以往,军心会动摇。”
“我知道。”赵匡胤放下千里镜,“耶律挞烈这是阳谋——他知道咱们耗不起。壶关存粮只够一月,而他的游骑可以四处劫掠补充,实在不行还能退回云州。”
“那咱们……”
“咱们要逼他动。”赵匡胤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传令:锐士营、弩炮队,今夜子时集结。明日凌晨,咱们主动出击。”
陈五愣住了:“主动出击?可是指挥使,咱们只有一千六百能战之兵,契丹有上万……”
“正因为他有上万,才想不到咱们敢出击。”赵匡胤走到城墙边,望着北方苍茫的山峦,“耶律挞烈以为咱们会固守,会耗,会等援军。咱们偏不——咱们去捅他的营,烧他的粮,杀他的人。一次不够就两次,两次不够就三次。看他还能不能安心围着。”
这计划大胆到疯狂。陈五喉结动了动:“那……那锐士营刚经历恶战,伤亡未复……”
“张彦的伤怎么样了?”
“左臂箭伤已愈合,但使不上大力。”
“让他来见我。”
半个时辰后,张彦登上城楼。他左臂还吊着,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还能战么?”赵匡胤直接问。
张彦咧嘴笑了:“右手还能握刀。指挥使是要打契丹大营?”
“对。今夜子时出发,绕道东面山路,天亮前抵达契丹大营侧翼。不用强攻,放火,制造混乱,然后立刻撤退。敢去么?”
“有何不敢!”张彦眼中燃起火光,“锐士营还剩二百一十三人能战,个个都是好样的!”
“好。”赵匡胤拍拍他的右肩,“记住——一击即走,绝不恋战。你们的命比契丹人的命值钱。”
张彦郑重抱拳:“末将领命!”
他转身下城,脚步坚定。赵匡胤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问陈五:“你说,这些人为什么肯为咱们卖命?”
陈五想了想:“因为指挥使给他们报仇的机会,给他们安身的地方。”
“不只。”赵匡胤摇头,“还因为他们想证明——杨家还有人,还能战,还是条好汉。这乱世,人活一口气。咱们给了他们这口气,他们就会为咱们死战。”
他重新举起千里镜,望向契丹大营。镜筒里,那些营帐、那些战马、那些游骑,都成了他棋盘上的棋子。
而这盘棋,他要赢。
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让天下人记住——壶关赵匡胤,不是靠着圣人密旨、不是靠着侥幸偷袭,是靠着真刀真枪,打出来的功名。
春风拂过关隘,带来远山草木的清香。赵匡胤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有战场的味道。
破晓了。而他要做那第一缕刺破黑暗的光。
潞州·节度使府书房
申时,书房里茶香袅袅。
李筠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份刚刚从汴梁送来的急报。是范质的亲笔信,内容很简单:朝会已定,新政将扩至河南、河北。薛居正罢御史中丞,改任太子少傅。圣人……当廷摘冠明志。
他看了很久,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火光跳跃,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王全斌侍立一旁,低声道:“节帅,圣人这是……彻底撕破脸了。”
“不是撕破脸,是立威。”李筠淡淡道,“卧病三个月,朝中那些人以为天子可欺。如今病好了,自然要敲打敲打,让所有人知道——谁才是这江山的主人。”
“那咱们……”
“咱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李筠将灰烬扫入铜盂,“朔州降卒整编得如何了?”
“已打散编入各营,军官都换了咱们的人。那几个领头的,刘守忠还算老实,其余四个……有些小动作,但翻不起浪。”
“盯紧点。”李筠端起茶盏,“乱世之中,降卒就像野火,用好了能取暖,用不好会烧身。”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孙武匆匆进来,风尘仆仆,显然刚从黑风寨赶来。
“节帅,契丹游骑袭扰北面三个村子,烧了粮仓,掳走牲畜百余。王将军率骑兵驱赶,斩首三十余级,但……但有个村子被屠了。”
李筠手一颤,茶盏“叮”的一声碰在案上:“哪个村子?”
“赵家庄。全村四十七户,二百三十一人,只逃出来十几个。”孙武声音低沉,“契丹人抢完粮,把人都赶到打谷场,然后……放箭。”
书房里死寂。王全斌拳头攥得发白,牙关咬得咯咯响。
李筠闭上眼睛,良久,才缓缓睁开:“尸体……埋了么?”
“埋了。逃出来的人,安置在城南的善堂。”
“从府库拨粮,每人发三个月口粮。另外……”李筠顿了顿,“以我的名义,给赵家庄立块碑。就写‘显德元年春,遭虏害,阖村殉难’。碑要立在村口,让过往的人都看见。”
孙武领命,却又迟疑道:“节帅,契丹游骑这般猖獗,咱们是不是该……”
“该什么?北上寻仇?”李筠摇头,“那是耶律挞烈的诱饵。他想激怒我,让我出兵,然后半路伏击。我不会上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春光明媚,潞州城一片祥和,丝毫感觉不到百里外的血腥。
“但血债总要血偿。”李筠声音很轻,却透着冷意,“孙武,你回黑风寨后,挑五十个好手,化妆成商队,潜入云州。不必杀人,不必放火,只需做一件事——”
他转过身,眼中是多年边关统帅特有的狠辣:“在云州城的井里、在耶律挞烈大营的水源处,撒些东西。不是毒,是泻药,是能让战马拉稀、让人跑肚的东西。我要让契丹人知道——来潞州撒野,是要付出代价的。”
孙武眼睛一亮:“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他匆匆离去。王全斌忍不住道:“节帅,这手段……”
“不光彩,是吧?”李筠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决绝,“但打仗从来就不光彩。契丹人屠村的时候,可曾讲过光彩?这乱世,能活下来就是本事,能护住身后百姓就是好汉。至于手段……史书是由活人写的。”
他重新坐回案前,提笔开始写奏章。要报给汴梁,报给那位刚刚摘冠明志的年轻天子:
潞州遭袭,百姓殉难,臣已妥善安置。然契丹猖獗,北线危急,请朝廷早做决断。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望向北方。那里是赵家庄的方向,是二百三十一个冤魂安息的地方。
破晓了。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冷,最血腥。
而他这个守在边关的人,要在黑暗中握紧刀,护住身后那一点点微光。
哪怕这光,是用血与火点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