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阎王却步,石头开花(2/2)
昏黄的灯光下,柳如是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那一向打理得精致无比的发髻有些散乱,几缕发丝垂在脸颊边,眼底是一片青黑。
顾长清想动一下手,却发现手被她紧紧攥着。
那只手很暖和,掌心里有些湿润的汗意。
他愣了一下。
记忆慢慢回笼。
晕倒前的眩晕,车厢里的颠簸,还有迷迷糊糊中听到的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骂他“骗子”。
顾长清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酸,又有些涨。
他试着抽出手,想把滑落在一旁的毯子给她披上。
刚一动,柳如是就惊醒了。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含着笑意、勾人心魄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你醒了?”
柳如是的声音哑得厉害。
她伸手去探顾长清的额头,手背贴上去,感觉没那么烫了,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水……”顾长清发出的声音沙哑。
柳如是立刻转身倒了一杯温水,扶起他的头,喂到他嘴边。
顾长清一口气喝干了一杯,这才感觉活过来了。
“还要吗?”柳如是问。
顾长清摇摇头。
他靠在软枕上,看着柳如是忙前忙后地给他背后塞垫子,又去检查火盆里的炭。
“那个……”顾长清清了清嗓子,“谢谢。”
柳如是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双手抱胸,脸上那点担忧瞬间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谢什么?”
柳如是挑眉,“谢我没把你扔在路边喂狼?还是谢我没趁你昏迷把你这张脸划花?”
顾长清看着她,虚弱地笑了笑:“都谢。”
“少自作多情。”
柳如是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我是怕你死了,十三司少个能干活的苦力。”
“以后这种又要验尸又要拼命的活儿,谁爱干谁干。”
“是是是,我是苦力。”
顾长清顺着她说,“等回了京,我请柳老板去醉月楼听曲儿,算赔罪。”
“谁稀罕听曲儿。”
柳如是嘟囔了一句,端起那个空水杯,指节用力得有些发白。
她突然把杯子重重地顿在桌上。
“顾长清,你能不能……别老是这么拼命?”
顾长清一怔。
柳如是没看他,低着头,声音很低:“你就是个仵作,拿个刀子划拉划拉死人就行了。”
“冲锋陷阵是沈十六的事,挡刀挡枪是雷豹的事。你逞什么能?”
顾长清沉默了一会儿。
“习惯了。”
他看着车顶晃动的流苏,“有时候看着那些尸体,如果不把真相挖出来,如果不把那个把人变成鬼的凶手揪出来,我这心里,过不去。”
“那你也得有命查啊!”
柳如是猛地转过身,眼圈红得像是兔子,“你知道军医说你什么吗?”
“说你这身体就是个漏风的筛子!再有一次,神仙也救不回来!”
顾长清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心里明白,这女人是被吓坏了。
他叹了口气,想要抬手拍拍她的手背,却实在没力气。
“柳如是。”
“干嘛?”
“我想吃糖葫芦。”
柳如是一愣,随即气笑了:“大半夜的,我去哪儿给你弄糖葫芦?我看你是烧糊涂了。”
“那就欠着。”顾长清闭上眼,嘴角勾起一点弧度,“回京城补上。”
“美得你。”
柳如是虽然嘴上骂着,却重新坐回榻边,拿起蒲扇给火盆扇了扇风,让那暖意更足了一些。
第二天清晨,队伍再次启程。
顾长清虽然还不能下地,但精神好了许多。宇文宁来看他。
这位长安公主手里拿了个白瓷小瓶,没给顾长清,而是递给了正在旁边整理药箱的柳如是。
“这是宫里的玉露膏。”
宇文宁淡淡道,“去腐生肌最好。我看你手背上都被热水烫红了,擦擦吧。”
柳如是一愣,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多谢殿下,我这点粗皮糙肉,不碍事。”
“拿着吧。”
宇文宁把瓷瓶塞进她手里,看了一眼躺在榻上装睡的顾长清,意有所指,“有些人啊,就像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你不拿凿子狠狠敲几下,他是不会开窍的。但他心里头,其实比谁都明白。”
柳如是捏着那个冰凉的瓷瓶,脸颊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
“殿下说笑了,我只是……”
“只是什么?”宇文宁打断她,“行了,大家都是女人,不用跟我绕弯子。”
宇文宁说完,转身下了车,临走前还冲着顾长清的方向丢下一句:“顾大人,别装了,眼睫毛抖得跟筛糠似的。”
顾长清无奈地睁开眼,正对上柳如是似笑非笑的脸。
“石头?”柳如是晃了晃手里的瓷瓶,“顾大人这石头,倒是挺招人惦记。”
“殿下那是在夸我。”顾长清面不改色,“坚如磐石,乃是美德。”
“呸。”
车队一路向南,离京城越近,空气中的寒意就越淡。
三天后,京城的轮廓已经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