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式步枪(二)(2/2)
张秀兰在旁边把关。每一件活,车完要量,铣完要量,钻完要量。量具在她手里,像长在手上一样。卡尺一拉,读数就出来;千分尺一拧,合格不合格就定了。
“这件,内孔偏大两个丝。”她把活递回去,“返工,还是报废?”
返工是车工的事,报废是李伟强的事。但张秀兰不管,她只管量,只管记。每一件活,什么时间做的,谁做的,合格还是报废,都记在那个本子上。
那本子,和她当年在国营厂记的一模一样。
枪机试制那阵子,最难的就是热处理。
熟铁太软,淬火不到位,打几发就变形。李建国带着几个铁匠,一炉一炉地试。炉温多高,加热多久,淬火用油还是用水,淬到什么时候捞起来——全是摸。
有一回,李建国在炉边守了四个时辰,试了二十几种火候。最后捞出来的枪机,淬得太硬,一掰就断。
他没说话,把那断成两截的枪机放在工作台上,看了半天。
张秀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累了?”
李建国摇摇头。
“火候没摸准。”
张秀兰看了一眼那断口,说:“晶粒太粗,温度高了。”
李建国点点头。
“再试。”
他又回到炉边去了。
后来那个晚上,他一直试到下半夜。最后一炉捞出来的枪机,他用锉刀试了试,又用锤子砸了砸,然后递给张秀兰。
张秀兰拿卡尺量了量,又看了看断口的纹理。
“行了。”
李建国这才坐下,靠着墙,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李伟强也在。他站在门口,看着爸妈的背影,看着那电灯下的两团花白头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工业区的建设,不只是他们一家的事。
砖厂那边,刘土木正带着人烧第一窑砖。那台手动制砖机是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克总上次传送时带过来的。钢铁的框架,带杠杆和模具,几个人轮班摇,一天能出几千块砖坯。烧出来的红砖颜色深浅不一,有些还变了形,但毕竟是砖——比土坯墙结实,比木头耐烧。
刘土木蹲在窑口边上,对着技术手册,和几个本地窑工一起研究火候。窑口日夜冒着浓烟,成了百仞滩外围又一个醒目的标志。
机械厂的围墙,用的就是这批砖。
李建国去看过,摸了摸那些还带着余温的暗红色砖块,点了点头。
“行。够结实。”
此刻,李伟强坐在这间木板房里,端着那碗温水,看着爸妈。
李建国还趴在图纸上,用铅笔在标尺寸。那是下一批机床的图纸——他们计划用现有的这几台“母机”,再造一批更大的车床、铣床。图纸是从旧世界带来的,但很多细节要根据这边的材料、动力、工艺重新算。
张秀兰在旁边收拾工具,把那根量好的丝杠包起来,放进木箱里。
电灯的光白晃晃的,照着他们花白的头发。
“爸,”李伟强开口,“那批枪,明天我就要送过去。”
李建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迟浩刚那边?”
“对。二团,他们要去打昌江,把石碌铁矿那边拿下来。”
李建国点点头。
“那以后炼钢炉那边的铁矿石供应就稳定了。”
张秀兰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在李伟强旁边坐下。
“那批枪,怎么样?”
“挺好的。”李伟强说,“试射的时候,一百五十米打木板,十发十中。两百米精确射击也没啥问题,满足目前的战术动作够用了。枪机也牢,打了五十发,闭锁间隙没变。”
张秀兰点点头。
“那就好。”
她顿了顿,又说:“那个做枪托的小伙子,阿福,今天车废了一根枪管。”
李伟强愣了一下。
“废了?”
“内孔偏了,五个丝。”张秀兰说,“他太着急,进刀快了。”
李伟强没说话。
张秀兰看着他。
“你没发现?”
李伟强摇摇头。
“我今天一直在装配那边,没过去。”
张秀兰点点头。
“我跟他说了,慢点,不着急。他说明天早来,把废的那根补上。”
李伟强嗯了一声。
李建国从图纸上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着李伟强。
“那孩子,多大了?”
“十九。”
李建国点点头。
“十九,在咱们那会儿,刚进厂当学徒。什么都不懂,师傅让干啥就干啥。干错了挨骂,干好了师傅点点头,能高兴三天。”
他顿了顿。
“这儿也一样。慢慢来,他们会学会的。”
李伟强没说话。
张秀兰站起来,走到炉子边,又给他倒了碗水。
“喝了,早点回去睡。明天还有事。”
李伟强接过碗,喝完,站起来。
“爸,妈,你们也早点睡。基地那边宿舍条件好,有热水澡,你们别总窝在这儿。”
李建国摆摆手。
“守在这儿心里踏实。宿舍那边睡觉就行了。”
张秀兰送他到门口。
“那个阿福,”她说,“明天我盯着。你放心。”
李伟强点点头,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外面,锻炉的声音还在响。当当当,一下一下。
远处,砖厂的窑口还亮着红光。刘土木应该还在那儿盯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木板房里,电灯还亮着。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朝基地的宿舍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