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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符那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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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传来梆子声——二更了。

萧应植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转身回到案前,对张同全道:“信稿改好后,即刻缮清用印。我在这里等。”

“府尊,您已劳累一日,不如先歇息片刻?下官办妥后自会……”

“不必。”萧应植打断他,在太师椅上坐直了身子,“此刻,我睡得着么?”

烛火跳动了一下,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那影子随着火光轻轻摇曳,仿佛也在负重挣扎。

长夜漫漫,而琼州知府的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儋州西南的崇山峻岭之中,七坊峒的黎岗汛却笼罩在另一种气氛里。

月色下的黎岗汛,其实不过是山坳里几十间竹木搭建的棚屋,外围有一圈简陋的木栅。这是雍正年间平定那隆之乱后,官府在此设立的驻兵点,名义上“抚黎安境”,实则监视弹压。

今夜,汛堡西侧一座不起眼的竹楼里,却聚集了十余人。

竹楼中央的火塘噼啪作响,火光映照着一张张黝黑而棱角分明的脸庞。为首者坐在上首的鹿皮垫上,年约三十五六,身形精悍,穿一袭靛蓝色麻布短衫,腰佩黎刀。他左脸颊上有一道寸许长的疤痕,那是年轻时与进山伐木的汉人庄客冲突所留。

他叫符那关,“那关”在黎语中是“山鹰”之意。

“都听说了么?”符那关的声音低沉沙哑,像山涧里滚动的石头,“临高那边出了大事。”

一个年轻汉子迫不及待地接话:“关哥,山下都传疯了!说是有天兵从海上而来,把林总兵的两万大军杀得片甲不留!”

“什么天兵,”另一个年长些的冷笑道,“不过是又一股海寇罢了。当年郑家的队伍不也来过琼州?最后怎样?官府还是官府。”

竹楼里顿时议论纷纷。这些人大都是熟黎,即与汉人杂居往来、纳粮当差的黎人。符那关的父亲曾是七坊峒的小头人,乾隆五年那场大乱时,因不愿跟随那隆起事,反而协助官府劝导峒民,事后被赏了个“黎岗汛巡防队目”的虚衔,领些微薄粮饷。

父亲临终前拉着符那关的手说:“咱们黎人,就像山里的藤,硬要跟官府的大刀碰,只会断成几截。可要是完全趴在地上,又会被踩进泥里。”

这话符那关记了十几年。他识得汉字,会说官话,比山里大部分生黎更懂“汉人的道理”,也正因此,他更清楚这种夹缝中的艰难——官府要他们纳的“峒粮”年年在加,汉人商贾用一包盐、几尺布就要换走一张上好的鹿皮,而汛堡里的绿营兵,看他们的眼神永远像在看牲口。

“海寇也好,天兵也罢,”符那关缓缓开口,压住了众人的议论,“有一件事是真的:琼州府的官兵,现在只剩三千残兵,躲在府城里发抖。”

火光照亮了他眼中的锐利:“林百川倒了,眼下是个文官在管事。那儋州城里,能战之兵不足一百,听说前几天儋州城的守军都被抽调到澄迈会师去剿灭临高叛军了。”

竹楼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还记得我阿爹常说的故事么?”符那关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乾隆五年,那隆大哥为什么反?”

“汉人庄户占咱们的猎场,官府的说‘已卖之地,契约为凭’。”一个汉子闷声道。

“汛兵进山收粮,多要三成‘脚力钱’,不给就抢姑娘。”另一个咬牙补充。

“对。”符那关站起身,影子在竹墙上晃动如蓄势的猛兽,“那隆大哥败了,不是败在官兵多厉害,是败在咱们人心不齐,败在有人相信官府事后的‘安抚’。结果呢?‘黎岗汛’立起来了,咱们进出山道都要被盘查;说是减免三年粮赋,第二年就变本加厉。”

他环视众人,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力量:“现在,老天爷给了咱们一个几十年未见的机会。官府自顾不暇,那临高的‘短毛’……不管他们是真南明还是海龙王,能正面打垮林百川两万大军,就绝不是寻常草寇。他们的对头,也是官府。”

最年轻的阿旺眼睛亮起来:“关哥,你的意思是……咱们也反?可咱们家伙什不够啊,弓箭猎叉打不了汛堡,粮仓也多在汉庄……”

“反,不一定非要明天就冲出去拼命。”符那关打断他,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但机会来了,就得抓住。那隆大哥当年若有几杆好铳、足够的盐铁粮食,何至于败得那么快?”他顿了顿,看向众人,“我想派人,不,我亲自去一趟临高。”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激起波澜。几个年长的露出担忧神色。

符那关抬手止住议论:“咱们黎人要站起来,光凭山里这些猎弓竹矛不行。得有钱粮,更得有真正的刀枪,最好……是能像官军,不,是像那些‘短毛’一样厉害的铳炮。这些东西哪里来?买,咱们买不起,也没处买。唯一的法子,就是去跟那些敢打官府、也有本事打垮官府的人谈。”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乌木令牌,郑重放在火塘边:“这是当年那隆大哥的信物,代表七坊峒的心意。我带它去临高,见见那些‘短毛’的头领。我不要他们替咱们打仗,那不可能。我要的,是一笔买卖,或者说,是一份‘礼’。”

他目光灼灼:“用咱们黎人熟悉山道、遍布全琼各峒的便利,用咱们对琼州官府和各地驻军的了解,甚至……未来必要之时,在他们侧翼牵制儋州、崖州官兵的承诺,去换他们淘汰下来的刀枪、多余的粮食、或许还有几杆他们看不上的旧火铳。有了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咱们才能真的把各峒兄弟聚起来,不再是一盘散沙,让官府不敢再轻易欺压!”

“可是关哥,太险了!”一个叫符亚努的汉子急道,“那些人来路不明,万一……”

“正因为他们来路不明,我才必须亲自去。”符那关语气坚决,“别人去,看不出真假,谈不了分量。我懂汉话,识得些字,见过些世面,我去,才能看出他们是龙是虫,是真心反清的豪杰,还是只想捞一票的海匪。亚努,你跟我一起去。你心思细,记性好,万一我回不来,你得把看到、听到的,原原本本告诉山里的兄弟。”

他看向符亚努,后者重重点头,握紧了腰间的柴刀。

符那关收起令牌,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这件事,就咱们屋里这些人知道。在我回来之前,一切如常。该交的粮敷衍着交,该低的头暂时低着。阿旺,你带两个机灵的后生,明天开始,盯死黎岗汛和下山那几个隘口,任何官兵异动,立刻来报。”

“是!”

“好了,都散了吧,记住,管好嘴巴。”

众人悄无声息地散去,融入夜色。竹楼里只剩下符那关和符亚努。火塘里的炭火暗红,映着两张坚毅而略带忐忑的脸。

“关哥,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后天一早,扮成出山卖山货、买盐铁的熟黎。”符那关沉声道,“走西线山道,绕过儋州,直接往临高去。这一路……不会太平,眼睛放亮些。”

“明白。”

符那关再次走到窗边,父亲关于“藤”的教诲与眼前燃烧的野心在胸中交织。这一次,他不愿再做任人弯折的藤蔓,他要借着山外燎原的星火,让自己,也让七坊峒,真正挺立起来。

山下,儋州城方向的梆子声依稀传来,已是三更。

夜更深沉,但某些人心中点燃的火种,却已开始悄然摇曳,照亮前路未知的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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