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治安军(2/2)
如果没有那个饥肠辘辘的午后,他咬牙跟着同乡来到百仞滩,给那位看起来和气却眼神锐利的“陈东家”和总是拿着小本子写写画画的“肖东家的糖厂工地做工;如果没有在工地上因为肯卖力气、不偷奸耍滑,被管事的“王磊首长”多看了几眼;如果没有后来王首长说要挑些“老实肯干、手脚干净”的年轻人当“护厂庄丁”,而他恰好被选中……他林三水,此刻大概还在哪个地主家扛活,或者在海边冒着风浪讨生活,为了一日两餐稀粥挣扎,永远不知道世上还有另一种活法。
他记得被选为“庄丁”的那天,王磊首长亲自训话,说的不是什么忠君爱国的大道理,而是“跟着我,听命令,守规矩,就能吃饱饭,拿饷银,学本事”。起初他们二十个人,将信将疑。可很快,他们吃上了从未见过的雪白米饭、大块咸鱼,甚至偶尔有肉!每月还能领到沉甸甸的铜钱,后来更是换成了更实在的“流通券”。他们穿上了统一的灰色短打,开始学习排队、走路、听哨音。
然后,就是那改变一切的战斗。不是防御,而是进攻——目标直指被一小股绿营兵丁占据的博铺港巡检司和码头。
那天下午,海风带着咸腥。王磊首长带着他们这十八个训练了不到两个月的“庄丁治安军”,还有整整一个班的“元老院北伐军”士兵。那些北伐军元老们,装束精干,手中的火铳在微弱天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他们沉默地检查装备,眼神沉静,行动间带着一种令人生畏的默契。林三水握紧了手中沉甸甸的制式大砍刀,冰凉的刀柄让他因紧张而汗湿的手掌稍微镇定,但也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们这些持刀的“治安军”,和那些持铳的“元老兵”之间,隔着巨大的鸿沟。
战斗在王磊首长一个干脆的手势后打响。北伐军士兵率先开火,清脆密集的枪声如同爆豆,瞬间撕裂了港口的宁静,远处巡检司土墙上的火把和隐约人影应声而倒,惊呼和惨叫传来。几乎在枪响的同时,王磊低吼一声:“跟我上!保持队形!”
林三水和其他治安军们,紧握着砍刀,猫着腰,跟着王磊向码头栈桥和几处营房扑去。他们的任务不是远距离对射,而是在北伐军火力压制和掩护下,快速接近,清剿残敌,控制要点。
恐惧依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林三水的心脏。清军的抵抗零散而疯狂,黑暗中有鸟铳轰鸣,有箭矢破空尖啸。一个冲得太急的治安军被铅子击中大腿,惨叫着倒地。林三水看到王磊首长身形敏捷地闪到一处木箱后,举起了他随身携带的短铳向铳焰闪亮处还击。他也强迫自己压下慌乱,紧盯着前方。
一个清军弓手从营房拐角仓皇探身,正要张弓,旁边一名北伐军士兵眼疾手快,“砰”一枪将其撂倒。另一个清兵嚎叫着举着腰刀从门内冲出,直扑队伍侧翼。林三水离得最近,他几乎是本能地吼了一声,双手握紧砍刀,迎着那抹寒光,用王磊教过的步伐和发力方式,斜劈过去!“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震得他虎口发麻,但那清兵力道已衰,被他顺势一带,砍刀锋刃划过对方的手臂,鲜血迸溅。那清兵吃痛后退,被后面跟上来的同伴用刀背砸倒。没有时间思考,只有粗重的喘息、金属碰撞声、惨叫和命令的呼喊。
博铺港的战斗在黎明前结束,清军死伤数人,余者溃散。他们这十八个治安军,两人受伤,无人阵亡。紧接着,未及仔细打扫战场,他们又跟随王磊和那个北伐军班组,急行军扑向马袅盐场。那里的战斗更为短暂,在其把总下令投降过后,盐丁和少数驻防清军便全部投降,他们负责看管这些俘虏。
两次战斗,他们这十八人,与其说是主攻手,不如说是王磊首长刻意锤炼的“刀锋”和“清道夫”。真正的威慑和击溃,靠的是北伐军士兵那令人胆寒的精准火力。但他们也切实经历了近战搏杀,见了血,用手中的砍刀执行了命令,护卫了侧翼,体验了在火力支援下进行冷兵器突击的崭新战法。
事后清点总结。王磊首长拿着一份名单,面色严肃。他沉默地划掉了两个名字——一个是在博铺战斗中,因恐惧擅自脱离队伍、试图躲到货堆后面,连刀都丢了的治安军;另一个是在马袅,因为过度紧张,在昏暗中将一名匆忙跑过的盐工误认为敌军,举刀欲砍,被旁边的北伐军士兵厉声喝止。
十八个名字,最终只剩下十六个,被王磊用红笔,在名单上重重地圈了起来,形成一个醒目的、不容置疑的红圈。
王磊将这份名单摊开在他们十六人面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还带着汗渍、烟尘和些许后怕、但眼神已逐渐坚毅的脸庞。他们手中的砍刀已然擦拭过,但刃口或许已留下了细微的痕迹。
“你们十八个,”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打在每个人心上,“是第一批跟着我王磊,跟着元老院,真刀真枪见过血、立过功的兄弟。博铺和马袅,你们手里的刀没软,脚步没乱,该上的时候上了,该守的时候守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战场上的凌厉化为一种深沉的托付:“现在,局面打开了。元老院要建自己的新军,一支火器与刀矛并用、纪律严明的新军。光有火铳不够,还得有敢近战、能拼杀的刀盾手,有能带兵、懂规矩的骨干。你们,就是第一批种子。”
他的目光特意在林三水和另外几个在战斗中表现沉稳、始终紧跟队形、挥刀果断甚至能简单配合的治安军脸上停留。
于是,林三水和其他五个在两次冲突中表现最沉稳、最坚决执行命令的同伴,被王磊亲自点名,派回了正在扩编“南明治安军”的临高县城。林三水被任命为“治安军第一大队第一中队第一小队副队长”,虽然他还不太明白这长长的名头具体意味着多大的官,但他知道,正队长是一位真正的“元老首长”亲自担任!这意味着信任,意味着他林三水,这个几个月前还在土里刨食的穷小子,如今成了“首长们”麾下带兵的人!
这一切,都是陈首长、肖首长、王磊首长赐予的。是他们带来了能连发喷火的“神铳”,带来了能让庄稼亩产翻番的“仙肥”,带来了这刀枪难入、行走如飞的“铁甲车”,更带来了“吃饱饭、拿饷银、有奔头”的实实在在的承诺。林三水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是元老院改变了他和同伴们像野草一样自生自灭的命运。他们的人生轨迹,被一股强大而新奇的力量,彻底拔起,栽种到了另一片充满未知却也充满希望的土壤里。
装甲车微微颠簸了一下,将林三水的思绪拉回。他松开紧握扶手的手,摸了摸身上较新得的灰蓝色军服,又摸了摸腰间那个黑色的皮带,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混杂着感激的忠诚,在他胸中激荡。
“到了县城,得把王首长教的队列、口令、还有那‘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都好好教给新弟兄们。”他暗自想着,“还得告诉那些新兵,听首长的话,准没错!跟着元老院,咱们这些泥腿子,也能活出个人样来!”
铁车轰鸣,载着这个内心如火、命运已改的年轻土着,向着临高县城,向着他未曾想象过的、作为新军骨干的未来,坚定驶去。他们这十八颗最初的种子,即将被播撒进更广阔的田野,而他们身上所承载的,不仅是元老院的期望,更是这个时代底层青年,对于改变命运最朴素、最炽热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