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汇剿(二)(2/2)
林百川放下手中关于粮草调拨的文书,沉声道:“讲。”
探马深吸一口气,努力组织语言,但眼中残留的惊骇却难以掩饰:“禀镇台,短毛贼……贼人已在临高城东,沿官道由东向西,挖掘了数道极深极宽的壕沟!沟壑纵横交错,绝非仓促而成,其形制规整,绝非寻常土寇手段。壕沟之前,更布设了层层叠叠、前所未见的铁线网障,犬牙交错,人马难近!”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描述那令人心悸的防御核心:“卑职等冒险抵近观察,见壕沟之后,贼人筑有土垒掩体,其守军人数不多,约莫……约莫四十人上下!”
帐中诸将,包括王魁、赵德柱,乃至站在末位的刘德勋,闻言都略微松了口气——才四十人?但探马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然……然这四十贼兵,装束奇异,头戴圆盔,身着墨绿或土黄紧身短衣,与我所见任何贼寇或官军皆不相同。他们手中所持火铳,更是怪异绝伦!”探马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其铳身短而怪,似铁匣与木托结合,未见明显火绳或燧石机括。贼兵或倚靠掩体,或伏于壕沿,将那怪铳架起,铳口所指,寒意森森。卑职虽未亲见其发射,但观其形制之精、贼兵持握之稳,绝非我营中鸟铳乃至粤省传来的‘洋铳’可比,恐……恐真如刘千总所言,乃极犀利之快铳。”
他顿了顿,脸上恐惧更甚:“更骇人的是,贼阵之中,还有两具形如巨龟、无马无帆却能稳立不动之铁车!铁车周身覆以厚重钢板,上有小塔,塔中伸出极粗极长之乌黑铳管,正对官道方向。那铳管之巨,堪比小型火炮,且似乎……似乎能灵活转动。铁车周遭,亦有贼兵警戒。”
探马最后总结,声音发苦:“镇台,贼人虽少,但其壕沟、铁网、怪铳、铁车,层层布防,扼守要道,气象森严。观其架势,绝非被动守城,倒似……倒似专为迎击我大军而设!卑职等不敢久留,观其大致便即撤回。”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火盆中木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四十人?却配备了闻所未闻的连发快铳、刀枪难入的铁甲车、以及需要大量人力才能快速完成的规整壕沟工事?这完全颠覆了他们对“贼寇”的认知。
王魁眉头拧成了疙瘩,赵德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腰刀。刘德勋则低着头,心中五味杂陈——探马描述的,比他当日仓促所见更加具体,也更加令人绝望。那“铁车”和“怪铳”,果然不是幻觉。
林百川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探马的报告,印证并细化了刘德勋的说法,也让他对即将面对的敌人有了更直观,却也更棘手的认识。贼人不仅火器犀利,而且工事构筑能力极强,战法意图明确——就是要凭借这些的怪莫怪样的器械和工事,以极少兵力,阻挡甚至消耗他这上万大军。
“再探。”林百川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指节在硬木桌面上无意识的、缓慢的叩击声,却暴露了他内心的凝重。“多派几路哨探,广布耳目,不仅要看东面官道,临高其余方向,海岸附近,都要给我仔细探查清楚。贼人究竟有多少,主力何在,务必查明!”
“嗻!”探马领命,匆匆退下。
帐中的气氛却比方才更加凝滞,仿佛被无形的冰水浸透。原本因誓师而鼓荡起来的、以为大军云集便可摧枯拉朽的虚浮士气,被这四十个装备诡异、工事严整的“短毛贼”轻轻一戳,便漏了气,只剩下沉甸甸的疑虑和不安。那“极深极宽的规整壕沟”、“前所未见的铁线网障”、“形如巨龟的铁车”,尤其是那“无需火绳燧石、寒意森森的怪铳”,构成了一幅完全超出他们经验范畴的防御图景。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硬冲那看似只有四十人把守的壕沟铁网?帐中诸将,包括素来悍勇的王魁,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主帅林百川。
林百川没有立刻说话。他征战半生,从征讨西南土司到清剿沿海盗匪,见过各式各样的敌人和堡垒,自诩也算见多识广。他深知火器的厉害,营中亦装备不少鸟铳、抬枪乃至火炮。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他强迫自己以旧时代的逻辑去拆解这新式的威胁。
“壕沟铁网,是为阻我步骑冲击,迫我于其铳口之下滞留……此乃守势,贼人兵力必寡,故取此法。”
“铁甲车,形似移动小堡,上置巨铳,可弥补其人数不足,增强一点之防御……或许类似盾车,只是更为坚固。”
“至于那怪铳……”
林百川的思绪在这里遇到了最大的障碍。探马强调“未见火绳燧石”,刘德勋也说贼铳发射极快。他结合自己认知中所有关于火器的知识——鸟铳装填繁琐,惧风怕雨;燧发枪稍好,但雨天仍易失灵;最犀利的或许是广州十三行流传过来的那些“洋夷自来火铳”,但也绝无可能达到“连发如雨”的程度。
“除非……”林百川眼中精光一闪,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除非贼人并非倚仗火绳燧石击发,而是用了更为诡秘的妖法邪术催动铳弹!或是……或是其火药、弹丸制法特异,不惧寻常潮湿?”
这个推断让他心中稍定。如果是“妖法”,则必有破解之道,或可用黑狗血、污秽之物破之。如果是特制火药……他捻着胡须,想到了最实际、也最符合他经验的办法。
“王魁。”林百川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卑职在!”
“传令各营,加紧打造盾车、云梯、壕桥,多备沙袋、湿棉被。火药、火绳需用油布妥善包裹,分开放置,谨防潮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说出了他深思后的决策,“贼人火器虽诡,然凡火药火铳,未有不怕水湿者!此乃天地至理。琼州夏日,暴雨时作。传令下去,严密观测天象,各营做好冒雨进击之准备。待天降大雨,贼人怪铳、巨铳必受潮迟滞,难以施放,届时便是我大军破壕陷阵之时!”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充满了基于旧有战争经验的自信。帐中诸将闻言,紧绷的神情也略微放松。是啊,火器怕雨,这是常识!贼人火器再怪,还能逆了天不成?只要老天帮忙,一场大雨就能废掉贼人最大的倚仗!这思路清晰可行,顿时让众人找到了应对的方向。
“镇台明鉴!”王魁率先抱拳,赵德柱等人也纷纷附和。
林百川微微颔首,目光却再次幽深地瞥向了垂首不语、仿佛与这场讨论无关的刘德勋,以及他身后那支沉默的“效勇营”。
“刘德勋。”
“卑职在!”刘德勋心头一凛,连忙出列。
“你营新编,熟悉贼情。即日起,加派你营哨探,不仅要探路,更要密切观测临高以东天气变化,一有雨云聚集迹象,即刻飞马来报!此外,进攻之时,你‘效勇营’需为大军前导,试探贼人虚实,尤其是……验证其火器在雨中之效能。你可能胜任?”林百川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刘德勋心中苦涩至极。这分明是让他和手下残兵去当送死的探路石和试验品!但他别无选择,只能重重叩首:“卑职……领命!必不负镇台重托!”
“嗯。”林百川不再看他,转向其他将领,“各部依令行事,加紧准备。贼人伎俩虽奇,终是邪不胜正!待天时一到,便是其覆灭之日!”
“嗻!”
众将领命而去。林百川独自留在帐中,望着地图上临高的位置,眉头却并未完全舒展。他凭借老辣的经验找到了一个理论上可行的突破口,但内心深处,那探马描述的“规整壕沟”、“铁甲车”以及贼兵沉静诡异的气氛,依然像一根细刺,扎在他的直觉里。这场仗,恐怕不会像他嘴上说的那么轻松。而“天时”,真的会站在他这一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