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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两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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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四十五年五月十一,子时三刻,此时的广州城万籁俱寂。

总督衙门前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晃,把辕门外那对石狮子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值夜的绿营兵丁抱着长矛,倚在门柱上打盹。

突然,长街尽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急,越来越响,最后化作一阵狂风暴雨般的敲击。一个黑影从黑暗中冲出,马口白沫飞溅,四蹄在青石板上踏出火星。

“琼州六百里加急军报——!”

马上骑士背插三面红旗,浑身泥泞不堪,左臂衣袖撕裂,露出渗血的绷带,显然是路上摔倒过。他滚鞍下马时几乎站立不稳,却仍用尽最后力气嘶喊:

“叛匪作乱!临高失陷!琼州镇总兵林大人急报——!”

值班千总王勇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他接过信使手中包着油布的公文筒,就着灯光验看火漆封印——确实是琼州镇总兵衙门的六百里加急印信,封印完整。

“开中门!”王勇高喝,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沉重的辕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王勇亲自搀扶信使,两人几乎是跑着穿过前院。灯笼的光影在他们脸上跳跃,信使的皮靴在青砖地上拖出湿漉漉的痕迹。

至二门,武巡捕赵德彪已闻讯赶来。他接过公文筒,对王勇一点头:“千总辛苦,后面交给我。”

赵德彪转身疾走,穿过回廊时脚步轻捷如猫。签押房里还亮着灯,师爷孙文镜果然和衣卧在榻上——这是他的老习惯,但凡有紧急军务,必在签押房值守。

“师爷!琼州急报!”

孙文镜翻身坐起,花白胡须微微颤抖。他接过公文筒,用小刀仔细挑开火漆,抽出信笺就着烛光细看。

烛火噼啪一声。

孙文镜的脸色在烛光下渐渐变得铁青。他反复看了两遍,特别是“疑有前朝旗号”、“火器猛烈非比寻常”、“半日破城”这几行字,每看一遍,眉头就锁紧一分。

“备纸笔。”他沉声道。

赵德彪连忙研墨。孙文镜提笔在一张纸条上疾书数语,墨迹淋漓:“临高失,匪竖前明旗,火器奇,林镇请援急。”

他将纸条折好,与原件一同塞入袖中:“走,随我去见制台。把王镇山也叫上,他是督标中军,这等军情他须在场。”

三人穿过第三进院落时,总督寝室的窗户已透出昏黄烛光。值夜的长随提着灯笼候在廊下,低声道:“制台醒了,正等着呢。”

“东翁!”孙文镜在门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学生孙文镜,携琼州镇六百里加急军报,请见。”

门吱呀一声开了。巴延三披着酱色宁绸夹袍立在门内,花白发辫松松垂在肩后,额上还带着枕痕,可那双眼睛在烛影里亮得骇人——那是三十年宦海磨出来的锐光,睡意褪去后,剩下的全是鹰隼般的警觉。

“进。”一个字,干涩如裂帛。

孙文镜双手呈上信函。巴延三先展开那张纸条,目光在“半日破城”四字上凝了一瞬,喉结微动。这才展读原件,手指沿着纸面缓缓下移,越移越慢,最终停在“南明共和国”五个字上,指节渐渐泛白。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半日……”巴延三抬起头,声音里压着惊疑,“便是千余倭寇、红毛番,也断无此等破城之速。林百川报的什么糊涂账?”

孙文镜趋前半步:“学生细看,林镇信中特意点出‘火器声若霹雳,非土铳鸟枪可比’。这……”

“火器?”巴延三冷笑一声,将信纸重重拍在案上,“琼州那地方,便是弗朗机炮也寻不出几尊!莫非匪类得了英吉利人的新式火枪?”他忽然顿住,眼中闪过更深的疑虑,“还是说……林百川为推卸罪责,故意夸大其词?”

他在屋内踱了两步,夹袍下摆扫过青砖,发出沙沙轻响。忽然转身,目光如刀锋般劈向王镇山:

“王副将!”

“卑职在!”王镇山单膝跪地。

“即刻持我令箭,飞马传提督高瑹!告诉他——”巴延三一字一顿,“辕门夜鼓三通之内,我要见到他。迟一刻,军法论处!”

“嗻!”王镇山接过鎏金令箭,转身时甲叶铿然,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廊外。

巴延三这才转向孙文镜,语速快而沉:“文镜,你亲自拟帖。用督署加急火票,直送广州将军府。”他略一沉吟,字字斟酌:

“这般写:‘敬启永玮将军麾下:琼州急报,临高县城于十一月廿三为悍匪所陷。匪竖‘南明’伪号,火器蹊跷,半日破城。事涉前明遗孽,且破城之速实属罕见。海疆重地,恐非寻常匪患。伏请将军移驾督署,共商剿抚机宜。事急从权,万望速临。’”

孙文镜疾笔记下,心中暗叹:东翁这番措辞,既点明事态之奇、隐患之深,又将“半日破城”的不可思议归于“火器蹊跷”,既引起将军重视,又为后续查证留了余地——若真是林百川谎报,尚有转圜;若属实……那便是天大的麻烦。

“学生即刻去办。”孙文镜躬身欲退。

“且慢。”巴延三忽然叫住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你方才说……‘非土铳鸟枪可比’?”

“是,林镇信中原文如此。”

巴延三沉默良久,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阴影。终于缓缓道:“康熙年间三藩之乱,吴三桂军中便有西洋火炮;雍正朝准噶尔之役,也见过罗刹国的火器。但那些皆是大军所用……”他摇摇头,像是要甩掉某个可怕的念头,“千余匪类,纵有精良火器,又岂能半日破城?城墙呢?守军呢?莫非……”

他话未说完,但孙文镜已听懂那未尽之意——

莫非城中有人内应?莫非这“南明”旗号,真能蛊惑人心?又或者……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匪类”?

窗外传来第一声更鼓。

巴延三重新坐下,盯着那封信,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文镜啊,你记得《圣武记》里怎么写台湾朱一贵之乱的么?”

孙文镜心头一凛:“学生记得。康熙六十年,朱一贵以‘反清复明’为号,七日陷台湾府城。”

“七日。”巴延三重复这个数字,手指在“半日”二字上重重一点,“如今,有人只要半日了。”

孙文镜闻言,心头猛地一沉。东翁将此事与朱一贵之乱相提并论,其重视程度已不言而喻。他垂手肃立,低声道:“东翁明鉴。朱逆虽七日陷府城,然究其根本,乃因台地吏治废弛、营伍涣散,兼有闽粤移民械斗之宿怨,方被其裹挟利用。而琼州……”

他略作停顿,谨慎措辞:“琼州孤悬海外,民风虽悍,却无台地那般复杂的民情宿怨。林镇治军也素有章法。此次事出突然,破城之速匪夷所思,学生以为,恐怕不能简单以‘内应’、‘蛊惑’论之。”

巴延三没有立刻回应。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冬夜的寒气裹挟着远处珠江的湿气涌入,让他精神一振。窗外,督署辕门处灯火通明,隐约传来马蹄声和武弁的呼喝——王镇山已经出发了,整个总督衙门正在从沉睡中惊醒。

“你说的在理。”巴延三背对着孙文镜,声音有些飘忽,“但正因如此,才更令人不安。若真是寻常匪患或内乱,反倒好办。怕就怕……”

他转过身,烛光映照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深沉的忧虑:“怕就怕,这‘火器蹊跷’背后,有我们不知道的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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