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琼崖兵备道(2/2)
“泽楷,我们必须有最坏的打算。如果……如果事不可为,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们必须舍得。堡垒可以放弃,设备可以炸毁,但人,必须保住!只要人在,我们就有卷土重来的机会。这很痛苦,但我们必须做出选择。”
这番在深夜里吐露的担忧与底线,展现了陈克作为领袖所承受的巨大压力。他不仅要思考如何发展,更要时刻准备着,在危机来临时,如何带领大家活下去。这份清醒而痛苦的认知,让办公室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肖泽楷听完陈克充满忧虑的话,并没有跟着陷入焦虑。他沉稳地笑了笑,甚至拿起桌上的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这才开口。这段时间独立主持基地建设和内部协调,让这位曾经的工程师多了几分处变不惊的沉稳。
“克哥,我看你是压力太大,有点多虑了。”他的声音平和而肯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退一万步讲,就算第二批退伍兵暂时过不来,就凭我们现在基地里的火力配置,那也不是纸糊的。”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基地防御示意图前,用手指点了几个关键的火力点:
“正门两侧的隐蔽机枪巢,部署的是PKM带三脚架的通用机枪,使用7.62×54全威力弹药可以在1500米内射杀一切来犯之敌;四个角楼配置的是56式班用机枪;再加上围墙上咱们元老亲自操控的狙击枪和迫击炮……这已经形成了一个高低搭配、远近交织的立体火力网。”
他转过身,看着陈克,语气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务实和冷静:
“清军是什么水平?主要装备的还是前装火铳和冷兵器。他们或许不怕死,但机枪的持续火力投射能力,对他们来说就是无法理解的天罚。在开阔地带,面对我们布置的交叉火力,他们来多少,都是送死。想靠人命填平我们的防线?我倒要看看,他们得流多少血才能冲过那一千五百米的死亡地带。”
他走回座位,轻轻拍了拍陈克的肩膀:
“我知道你考虑得多,担心好不容易攒下的家业毁了。但打仗,打的就是一个底气。我们的底气,就是超越这个时代几百年的科技和武器代差。不用太担心,保持平常心。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完善防御细节,让战士们熟悉阵地,以逸待劳。”
肖泽楷这番有理有据、充满自信的分析,像一阵清风,稍稍吹散了陈克心头的阴霾。他意识到,自己或许确实因为责任太重而有些过度焦虑了。拥有这样的战友,以及手中紧握的武力优势,是他们面对这个时代一切挑战的最大依仗。
肖泽楷自信的分析并没能完全驱散陈克眉宇间的阴霾。陈克缓缓摇头,道出了他内心深处最沉重、也最不愿面对的那个担忧:
“泽楷,你说的火力优势,我从不怀疑。正面对抗,别说琼州镇,就算两广绿营齐至,在我们构筑的防线面前也只是送死。”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我真正怕的,不是他们明刀明枪地来攻,而是他们毫无底线。”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而冰冷:
“你我都清楚,晚期清军拉胯是真,但人多也是真。更可怕的是,他们为了达成目的,会不择手段。我们这段时间在临高乐善好施,修路搭桥,赈济贫苦,赚下了好名声,但也暴露了我们最大的软肋——我们表现得‘在乎’这里的百姓。”
陈克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仿佛点在了这个致命弱点上:
“如果来的清军将领足够狠毒,他根本不会让士兵在开阔地冲击我们的机枪。他只需要去附近的村子,驱赶成百上千的无辜百姓走在最前面,充当人肉盾牌……届时,我们的探照灯照亮的,将不是敌人,而是一张张熟悉而惊恐的乡亲面孔。我们的枪口,该如何自处?”
这个假设让办公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肖泽楷脸上的沉稳也化为了凝重,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立刻给出答案。这超越了单纯的军事对抗,是一场残酷的道德拷问和人性的博弈。
“这才是我们真正的死穴。”陈克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力感,“一旦他们用出这招,我们开枪,则民心尽失,道义崩塌,我们与自己要推翻的腐朽王朝有何区别?我们若不开枪……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推着百姓,填平我们的壕沟,撞开我们的大门吗?”
这个无解的难题,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人心头。它提醒着他们,在这个时代,仅仅拥有技术优势是远远不够的,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人性最阴暗的角落,是他们理想主义旗帜上可能无法洗刷的污点。如何破解这个困局,将成为他们未来生存和发展的关键考验。
肖泽楷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最终颓然靠在椅背上。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无法去赌清军将领那根本不存在的良心。
这个问题...暂时无解。他有些艰难地开口,语气中充满了无力感,我们只能...只能尽量不让这种情况发生。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猛地坐直身体:对!主动权要掌握在我们手里!如果发现清军有大举调动的迹象,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主动出击!在他们来得及实施这种卑劣战术之前,就利用我们的机动性和火力优势,把他们打垮、击溃在野外!
但这个方案显然也有巨大的局限,他的声音随即又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确定:或者...或者我们能不能...提前...把老百姓...
他说不下去了。
该怎么向那些世代居住于此、对朝廷仍有敬畏的百姓解释?难道要告诉他们:官军可能要拿你们当肉盾,快跟我们走吧?且不说百姓信不信,这本身就会造成巨大的恐慌,甚至可能提前激化矛盾。
这个两难的抉择像一道深深的沟壑横亘在面前。主动出击未必总能抢占先机,而提前疏散百姓更是困难重重。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指挥中心里只剩下机器运行的微弱嗡鸣声。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超越时代的武力可以赢得战斗,但要赢得这场跨越时空的战争,他们需要解决的难题,远比想象中更多、也更残酷。
陈克看着肖泽楷陷入沉思的凝重表情,知道这个无解的难题暂时也讨论不出结果,便无奈地摆了摆手:
“好了,这个问题先搁置吧,眼下确实没有万全之策。你也别想太多,真到了那一步,我们群策群力,总会有办法的。”
他站起身,准备结束这次深夜谈话。
肖泽楷也从沉重的思绪中挣脱出来,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点头应道:
“嗯,你回去吧,基地这边有我,你放心。”
陈克看到肖泽楷迅速调整好状态,放心地笑了笑:
“好,那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陈克集中精神,心中默念穿越口诀——“芒之五星”。
下一秒,他的身影便从1780年百仞滩基地的指挥中心,瞬间消失,重新出现在了现代世界博茨瓦纳的龙行公司办公室内。窗外是非洲的夜空,办公室内灯火通明,他的另一套休闲服装就放在储物柜里。
时空再次切换,但那个关于道德与生存的残酷命题,却如同一个沉重的烙印,留在了两个世界,留在了所有知情的元老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