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洛哥的父亲(2/2)
陈克刚踏进玄关,还没来得及开口,老爷子已经关上门,直截了当地问道:是家洛让你来的吗?
这句话问得平静,却让陈克心头一震。他谨慎地笑了笑,目光快速扫过客厅。老式的家具,满墙的书架,窗外正对着小区花园,视野开阔。他压低声音:
陈定邦走向那张用了多年的布艺沙发,动作从容不迫,把你们的建设计划拿出来我看看。
他端起茶几上的紫砂壶,给陈克倒了杯茶,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从你说是非洲项目开始,我就猜到和家洛有关。他在非洲待了这么多年,现在又......老爷子顿了顿,将茶杯轻轻推到陈克面前,除了他,还有谁会从非洲来找一个退休多年的老头子?
陈克这才明白,这位老教授从一开始就洞悉了一切。他不再犹豫,从公文包里取出准备好的项目计划书,双手递了过去。
“洛哥很想念你,这次在非洲的项目想邀请您过去。”陈克看着认真阅读文件的陈定邦老爷子小声开口道。
陈定邦的视线缓缓从文件上抬起,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透过老花镜端详着陈克。书房里只剩下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想念?老爷子轻轻放下文件,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我知道他是被冤枉的,我相信我的儿子不会干出这种事。
他起身走到书柜前,手指拂过一排烫金封面的专着:从他被解除职务那天起,就知道会有人盯着这个家。不打电话,不联系,这才是他对这个家最大的保护。
陈克这才注意到,书柜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中年的陈定邦和军校毕业的儿子站在一起,陈家洛肩章上的一杠两星,看着很是耀眼。
说吧,老爷子转身,目光如炬,家洛在非洲到底在做什么项目?需要动用冶金材料专家,这可不是普通的商业投资。
他的手指在计划书上轻轻一点:这套工艺流程,分明是要在工业基础薄弱地区重建完整的冶金体系。你们要的不是一个工厂,而是一个国家的工业基石。
陈克迎着老爷子锐利的目光,脸上适时地流露出对宏大项目的专注与热忱。他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与雄心勃勃的项目经理身份完全相符的语气说道:
“陈教授,您看得非常准。这确实不是一个普通的工厂项目,其核心正是为一整个国家的现代化打下工业基石。”他巧妙地接住了老爷子的话,开始描绘那个虚构的蓝图。
“我们与博茨瓦纳政府及SIG集团合作的,是一个名为‘博茨瓦纳国家工业振兴计划’的顶层项目。最终目标,是在南部非洲建立起一个相对完整的基础工业体系。”
他伸出手指,逐一细数,让这个谎言听起来更加丰满可信:
“首当其冲的,就是钢铁冶炼。我们需要利用该国尚待开发的高磷铁矿资源,建立从选矿、烧结到炼铁、炼钢的完整链条,这是所有工业的‘粮食’。”
“其次,是机械设备制造。目标是逐步实现从矿山机械、农业设备到基础加工机床的本地化生产,摆脱完全依赖进口的局面。”
“最后,是配套的基础化工建设,为矿业、农业提供必需的酸、碱、肥料。”
陈克的声音充满了感染力:“可以说,我们正在尝试做的,是在非洲复制一个精简版的、适应现代技术条件的早期工业化进程。这其中的技术路径选择、工艺适应性改造,尤其是如何在高约束条件下实现技术落地,正是我们面临的最大挑战,也是洛哥和我第一时间想到必须要求教于您的原因。”
他刻意将“洛哥”放在理由的末尾,显得自然而不刻意,将一场跨越时空的骗局,完美地包装成了一个充满挑战与情怀的国家级工业项目。
而且,陈克语气郑重地补充,博茨瓦纳国家大学已经正式发出邀请,希望能聘任您为该校冶金与材料工程系的一级教授。他们承诺将为您建立专门的实验室,并由项目资金支持您的研究。
他注意到老爷子端起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
这个职位不仅能让您继续您热爱的研究和教学,陈克的声音变得轻柔而意味深长,更重要的是,它能提供一个完全清净的学术环境。在那里,您可以远离一切往事的纷扰,专心致志于学术本身。洛哥......也一直在那边,你们可以有充足的时间团聚。
陈克刻意让最后几句话在空气中停留。他深知,对这位因儿子而遭受牵连的老教授而言,和这两个词,远比任何职位和待遇都更具分量。他提供的不仅是一个工作机会,更是一个逃离过往阴影、重建天伦之乐的希望。
“好,我考虑一下,你先回去吧,明天给你答复。”
陈定邦老爷子摘下老花镜,语气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直接下了逐客令。他没有流露出任何内心的倾向,仿佛刚才讨论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学术咨询。
他站起身,动作略显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陈克知道谈话已经结束,立即起身,恭敬地微微躬身:“好的,陈教授,那我就不多打扰了。期待您的消息。”
老爷子将他送到玄关,在陈克踏出门的那一刻,他看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以后来,提前半天说。这院里退休的老家伙多,眼杂。”
“咔哒。”
话音刚落,身后的房门便轻轻合上,没有多余的客套。
陈克站在楼道里,心中了然。这句看似责备的提醒,实则是一种默许和指点。老爷子不仅看穿了他们的来意,更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教他们如何在这个需要高度警惕的环境下安全地行事。这句叮嘱,比任何热情的承诺都更让陈克感到安心。他没有停留,快步离开了这栋充满书卷气,却也暗流涌动的学者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