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文化坚守(2/2)
“不只是识字。”黄老先生放下茶杯,望着门外暮色中的稻田,“我是为了记住。记住咱们是汉人,记住咱们的祖宗,记住咱们的文化。”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今年七十三了,不知道还能教几年。但只要我还能说话,还能拿得动书,我就要教。等我教不动了,我的学生接着教。一代一代,总有人记得。”
林水生鼻子一酸。他想起了泉州的父亲,想起了那些被清兵抓走杀害的乡亲,想起了渡海来台时死在船上的同乡。那些人,那些事,如果没有人记得,就真的像海上的泡沫,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先生,”林水生忽然跪下了,“我也想跟您读书。我以前只认得几个字,我想学更多。”
黄老先生扶起他,眼中有了泪光:“好,好。只要你肯学,我就肯教。白天你要种田,那就晚上来。我每天晚上都在这等你。”
从那天起,林水生每天晚上都来私塾。秀娘起初不理解,后来看见丈夫每天回来,眼睛都亮晶晶的,嘴里念叨着“子曰诗云”,也就不说什么了。她甚至开始学认字——是林水生教的,先从“天地人”开始,然后是“日月星”。
有一天晚上,秀娘忽然说:“水生,我好像有点明白你说的‘文脉’了。”
林水生正在油灯下抄写《论语》,抬起头:“怎么明白了?”
“你看,”秀娘指着自己刚学会写的“人”字,“这一撇一捺,就像一个人站着。要站得直,立得正。这不就是你常说的,做人的道理吗?”
林水生的眼睛湿润了。他握住秀娘的手:“对,就是这个道理。这道理写在字里,写在书里,写在咱们的血脉里。只要还有人认得这些字,读得这些书,这道理就不会丢。”
窗外传来蛙鸣声,一声接一声,像在为这个夜晚伴奏。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却又紧紧依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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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安平城,一场关于教育的争论正在王府进行。
以陈永华为首的文官主张全面推行儒学教育,各县设县学,各乡设社学,教材以《四书五经》为主。而以刘国轩为首的武将则认为,当此乱世,应当重武轻文,多办武学,培养将士。
“王爷,如今清廷虎视眈眈,施琅水师日夜操练。”刘国轩的声音洪亮,“咱们应该多造战船,多练精兵,而不是把有限的银子拿去建学堂、印书本。”
陈永华反驳道:“刘将军,武备固然重要,但文教才是根本。没有文教,将士们不知道为什么而战;没有文教,百姓们不知道为何要守。当年先王收复台湾,靠的不只是刀枪,更是‘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大义。这大义从何而来?从书中来,从教化中来。”
郑经坐在主位,听着双方的争论。他今年二十五岁,执政三年,已经学会了在文武之间寻找平衡。等双方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刘将军说得对,武备不能松懈。陈先生说得也对,文教必须重视。”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台湾地图前,“这样吧,各县县学照建,但每县同时要建一座演武场。学子们上午学文,下午习武。教材嘛……”
他顿了顿:“除了《四书五经》,加上《孙子兵法》《纪效新书》。咱们要培养的,是文武双全的人才。既能提笔写文章,也能上马杀敌。”
这个方案得到了双方的认可。陈永华连夜制定了《台湾教化条例》,规定所有六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孩童,无论男女,必须入学读书。贫苦人家的孩子,由官府补贴束脩。各县每三年举行一次“童子试”,优秀者可入安平城的“明伦堂”深造。
条例颁布后,台湾岛上掀起了兴学热潮。各县都在建学堂,各村都在请先生。从大陆逃来的读书人成了抢手货,有的甚至一人兼教几个村子,白天骑马往返,晚上挑灯备课。
在这样的大潮中,黄老先生的私塾显得格外特别。他坚持用传统的教学方法,从《三字经》到《千字文》,从《论语》到《孟子》,一步一个脚印。他说:“学问如筑台,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林水生跟着黄老先生学了半年,已经能通读《论语》了。他最喜欢的是“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这句。每次读到,都会想起在海上漂流的那些日夜,想起那些死在途中的乡亲,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
一天下课后,黄老先生叫住他:“水生,我老了,想找个人接我的班。你愿意吗?”
林水生愣住了:“先生,我……我才读了半年书,怎么够资格教书?”
“教书不在学问多高,在心。”黄老先生说,“你有心,这就够了。学问可以慢慢积累,但这份心,不是每个人都有的。”他拍拍林水生的肩,“从明天起,你帮我教年纪小的孩子。我在旁边看着,有什么不对的,我指点你。”
从那天起,林水生成了私塾的助教。他教孩子们认字,从最简单的“人”字开始。他告诉孩子们:“这一撇一捺,要写得端正。做人也是一样,要站得直,行得正。”
孩子们不懂这么深奥的道理,但他们都喜欢林先生。因为他有耐心,从不打骂;因为他会讲故事,把书上的道理讲得生动有趣;因为他会在课后带他们去田里,教他们认识稻子、麦子、各种蔬菜,告诉他们:“读书是为了明理,种田是为了活命。两者都要紧。”
秀娘的肚子越来越大,林水生每天教完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摸摸媳妇的肚子,对着里面的孩子说话:“宝宝,今天爹爹教了‘仁’字。仁者爱人,你要记住。”
秀娘笑他:“孩子还没出生呢,能听懂吗?”
“能的。”林水生认真地说,“我爹说,胎教很重要。孩子在肚子里,就能感受到外面的世界。”
这年秋天,秀娘生了个儿子。林水生给儿子取名“守文”,字“存章”。他对秀娘说:“守文,是守住文脉;存章,是保存章典。咱们这一代丢了江山,但至少要让下一代守住文化。”
满月那天,黄老先生来了,带来一套自己手抄的《三字经》作为礼物。他把孩子抱在怀里,看了又看,忽然老泪纵横:“好啊,好啊。又有一个汉家的孩子,在这片土地上出生了。”
窗外,木棉花又开了。今年的花似乎比往年更红,更艳,像这片土地上不肯熄灭的火焰,像这个飘摇政权下依然倔强生长的文明。
在安平城的明伦堂,第一批学子已经入学。清晨,琅琅的读书声从堂中传出,飘过安平港,飘向大海,飘向对岸那片已经换了主人、改了衣冠的土地。
那声音很轻,在海风中时断时续。
但它在。
只要它在,文明就没有断。
只要它在,希望就没有灭。
这就是坚守,文化的坚守,文明的坚守,一群人在海外孤岛上,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最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