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海外孤帆(2/2)
“殉道者的精神。”洛佩兹缓缓道,“他们认为自己在守卫最后的华夏文明。为了这个,他们可以付出一切。我在台湾时,见过一个老人,七十多岁了,每天还教孩子读《诗经》。他说,只要还有一个孩子会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华夏就没有亡。”
费尔南德斯船长不以为然:“神父,您太浪漫了。精神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挡炮弹。清朝有百万大军,有红衣大炮,有整个中国的资源。台湾有什么?二十万人,几座破城,还有一堆发霉的古书。”
萨尔塞多点点头:“费尔南德斯说得对。郑经的政权,就像一艘漏水的破船,在海上飘着,迟早要沉。我们要考虑的,不是怎么和他们做生意,而是等他们沉了之后,怎么在台湾分一杯羹。”
洛佩兹神父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了。他看着窗外的马尼拉湾,帆船进进出出,西班牙的旗帜在阳光下飘扬。这个世界已经变了,欧洲的船舰正在征服全球,而东方的那个古老文明,却还在为一个已经灭亡的王朝坚守最后的孤岛。
这坚守,悲壮,但也注定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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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安平古堡,郑经正在检阅水师。
三十艘战船停泊在港口,最大的“镇海号”是父亲郑成功当年从荷兰人手中缴获的,已经服役二十多年,船板开始腐朽,需要不断修补。其余的都是福船、广船式样,在近海还算灵活,可要对抗施琅新建的庞大水师,就显得力不从心了。
水师统领刘国轩陪在郑经身边,这位老将跟随郑成功征战多年,脸上刀疤纵横,像台湾岛上的沟壑。
“王爷,施琅的水师有三百艘,其中五十艘是仿荷兰人的夹板船,装备红衣大炮。”刘国轩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咱们的船,数量不及,火力不及,唯有将士用命,或许还有一战之力。”
郑经望着那些战船,船上的士兵正在操练。他们穿着明朝的号衣,有些已经破旧,打着补丁,但穿得整整齐齐。他们的头发都束着,在海风中飘扬。这些人里,有从大陆带来的老兵,有在台湾出生的新兵,有汉人,也有平埔族原住民。他们共同的标志,是头上那束发。
“刘将军,你说,咱们守得住吗?”郑经问。
刘国轩沉默良久,才缓缓道:“王爷,末将十五岁跟随先王,今年五十三了。这三十八年,从福建到浙江,从南京到台湾,打过荷兰人,打过清兵,见过太多生死。守不守得住,末将不知道。末将只知道,只要还有一个兵肯战,只要还有一艘船能开,咱们就不能降。”
他转身面向郑经,单膝跪地:“先王将台湾托付给王爷,也将这最后的大明衣冠托付给王爷。王爷在,台湾在;台湾在,大明衣冠就在。”
郑经扶起这位老将,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情景。那是永历十六年五月,父亲在病榻上握着他的手说:“经儿,台湾孤悬海外,如风中残烛。然烛火虽微,终是光明。你要守住这烛火,守住这最后的汉土。”
两年了,他尽力了。开垦荒地,兴修水利,设立府县,开办学校。他让陈永华制定《台湾治理条例》,让将士们屯田自养,让移民们安居乐业。台湾从荷兰人手中的蛮荒之地,变成了一个初具规模的汉人社会。
可这够吗?面对对岸那个已经统一大陆的新朝,面对施琅的数百艘战船,面对历史的大势,这点努力,够吗?
“刘将军,”郑经望着北方,“你说,大陆的百姓,还记得大明吗?”
刘国轩苦笑:“记得如何,不记得又如何?百姓要吃饭,要活命。谁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认谁。清朝现在是康熙皇帝在位,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天下渐渐安定。那些当年誓死不剃发的人,如今他们的孙子辈,已经留着辫子,读着满文了。”
这话很残酷,但是事实。郑经知道,时间是最无情的敌人。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记忆会淡忘,伤痛会愈合,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等到台湾岛上这批经历过明亡清兴的老人都死了,还有谁会记得为什么要留头发?为什么要穿汉服?为什么要用永历年号?
到那时,台湾还能守住吗?或者说,还有守的必要吗?
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一片金黄。郑经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在夕阳中归来的渔船。渔民们唱着闽南语的渔歌,歌声在海风中飘荡,悠远而苍凉。
那是他从小听到大的调子,是父亲最爱唱的调子。父亲曾说,这调子从唐宋时就有了,一代代传下来,传到台湾,传到这海外孤岛。
也许,能传下去的,不是王朝,不是年号,不是发髻衣冠,而是这些歌,这些调子,这些深植在血脉里的东西。
一个老渔夫靠岸,看见郑经,连忙跪下行礼。郑经扶起他,看见他满是皱纹的脸上,那双眼睛依然清亮。
“老人家,今天收获如何?”
“托王爷的福,打了三十斤鱼。”老渔夫咧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嘴,“够吃三天了。”
郑经点点头,目送老渔夫背着鱼篓离去。那佝偻的背影在夕阳中拉得很长,像一棵扎根在礁石上的老树,任凭风吹浪打,自岿然不动。
也许,这就是答案。王朝会更替,政权会兴亡,但那些普通人的生活,那些渔歌,那些田里的秧苗,那些学堂里的读书声,那些一代代传下来的东西,才是真正不朽的。
郑经转身走回城堡。天快黑了,城堡里点起了灯。一盏,两盏,三盏……星星点点,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倔强地亮着。
像孤帆上的灯,在茫茫大海上,为后来者指明方向。
也许这盏灯终将熄灭,但在它熄灭之前,它照亮过这片海,这片天,和无数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人。
这就够了。
郑经推开议事厅的门,陈永华还在里面等他,桌上摊着台湾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屯田、水利、学堂、港口……
“复甫先生,”郑经说,“咱们继续。就算只剩台湾,也要把它建成最好的台湾。”
窗外,海浪依旧。那声音千年不变,见证过无数王朝兴衰,还将继续见证下去。
而海外这叶孤帆,还在风浪中前行。不知终点,不问归期,只为心中那一点不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