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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遗民血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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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说,娘能嫁给杀你爹的人吗?”

小莲的眼泪涌出来,拼命摇头。

王桂花抱紧两个孩子,声音哽咽:“记住了,饿死是命,但不能没良心。你爹在天上看着呢。”

话虽这么说,可看着两个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王桂花心里像被刀割。去年还能挖野菜,今年连野菜都被挖光了。村里有人开始吃观音土,吃了胀肚子,拉不出来,活活憋死。她不怕死,可她死了,两个孩子怎么办?

门外传来敲门声。王桂花擦了擦眼泪,开门一看,是村里的沈老爹。沈老爹七十多了,是沈家族长,前朝的秀才。

“桂花,有点事跟你商量。”沈老爹拄着拐杖,脸色凝重。

王桂花请他进屋,倒了碗水——其实只是白开水,茶叶早没了。

沈老爹没喝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这是族里凑的,不多,你先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

王桂花连忙推辞:“使不得使不得,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拿着!”沈老爹把银子塞到她手里,“桂花,三郎是为大伙死的,不能让你和孩子饿着。”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件事。祠堂里那些书,得想办法藏起来。县里来人了,说要清查前朝违禁书籍。”

王桂花心里一紧。沈家祠堂里确实有书,都是族里几代人攒下来的,有经史,有族谱,还有几本沈家先祖的诗文集。去年清兵来的时候,沈老爹带着族人把书藏在祠堂地窖里,才躲过一劫。

“藏哪儿?”王桂花问,“地窖也不安全了。”

沈老爹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我琢磨着,得分开藏。各家各户,藏一点。万一查出来,也不至于全没了。”他看着王桂花,“你家……能藏一些吗?”

王桂花毫不犹豫地点头:“能。”

当夜,沈老爹和几个族老悄悄把祠堂里的书分批运出。王桂花分到三本:一本沈氏族谱,一本《沈氏诗文集》,还有一本《阳明先生传习录》。她把书用油纸包好,藏在灶膛粮食没了,正好藏书。

藏好书,她坐在灶膛前,看着跳动的火苗。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暗暗。她想起丈夫生前常说的话:“桂花,咱们沈家世代读书,不能断了文脉。”

如今,丈夫用命守住了气节,她用暗格守住了文脉。可这样的坚守,要守到什么时候?孩子们能理解吗?他们长大后,会不会觉得这些旧书、这些往事,都是负担?

王桂花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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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德潜终究还是病倒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病了。连续几个月的失眠,加上心中的郁结,让这个六十三岁的老人终于支撑不住。大夫来看过,说是“郁症”,开了几副疏肝解郁的药,可沈德潜知道,这病根不在肝,在心里。

“老爷,黄先生来了。”沈福在病榻前低声道。

沈德潜睁开眼睛:“哪个黄先生?”

“黄宗羲黄先生。”

沈德潜精神一振:“快请!”

黄宗羲很快进来了。他比沈德潜小八岁,却显得更苍老,两鬓全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他是余姚人,父亲黄尊素是东林党人,被魏忠贤害死。明朝亡后,他组织义军抗清,失败后隐居著书,如今是江南遗民的精神领袖之一。

“梨洲兄,你怎么来了?”沈德潜想坐起来。

黄宗羲按住他:“躺着别动。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他在床边坐下,打量着沈德潜,“气色不好。心事太重了。”

沈德潜苦笑:“这样的世道,心事如何能不重?”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又传来孩童的读书声,这次念的是《百家姓》:“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黄宗羲忽然说:“牧斋先生降了。”

沈德潜浑身一震。钱谦益,那个曾经发誓“头可断,发不可剃”的文坛领袖,那个在南京陷落时写下“千古艰难惟一死”的钱牧斋,降了。

“什么时候?”沈德潜的声音在颤抖。

“上个月。洪承畴亲自去请的,答应让他做礼部侍郎。”黄宗羲的声音很平静,可握着椅子扶手的手,指节已经发白,“听说,他去北京前,把珍藏的宋版书都卖了,说‘留着也无用’。”

沈德潜闭上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钱谦益的拂水山庄,两人对坐论诗。那时钱谦益意气风发,指着满架藏书说:“德潜,这些书,就是咱们的命。人在书在,人亡书也得传下去。”

如今,人还在,书卖了,气节也没了。

“梨洲兄,”沈德潜睁开眼,眼中有了泪光,“你说,咱们守着这些书,这些字,这些发髻衣冠,到底有什么用?能复国吗?能赶走满人吗?能改变什么吗?”

黄宗羲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德潜,你读过《日知录》吗?”

“顾炎武的《日知录》?”

“对。炎武在书里说,‘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黄宗羲转过身,目光灼灼,“明朝亡了,是亡国。可如果连我们这些读书人都忘了仁义,忘了气节,忘了华夏文明,那就是亡天下。”

他走回床边,握住沈德潜的手:“咱们守的,不是朱家的江山,是华夏的文明。头发可以剃,衣服可以换,朝代可以改,可文明不能断。文明断了,华夏就真的亡了。”

沈德潜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他想起父亲,想起老师,想起那些已经逝去的故人。他们教他读书,教他做人,教他“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如今,这“道”在何处?这“任”有多重?

“梨洲兄,”他哽咽道,“我怕……我怕守不住。”

“守不住也要守。”黄宗羲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守一天是一天,守一年是一年。咱们这一代守不住,就让子孙守。子孙守不住,就让文字守。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只要还有一本书流传,华夏就亡不了。”

窗外,孩童的读书声还在继续。黄宗羲侧耳听了听,忽然笑了:“德潜,你听。他们现在念的是新编的《百家姓》,可过些年,等咱们把这些真正的书传下去,他们会知道,天下不只有‘赵钱孙李’,还有‘孔孟程朱’,还有‘屈宋李杜’,还有无数为这片土地流血流泪的仁人志士。”

沈德潜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床前投下一片光影。光影里有灰尘在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种子,在等待合适的土壤,重新发芽。

他想起了史可法信上的话:“江南文脉,托付诸君。”

是啊,托付。这托付很重,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可再重,也得扛着。因为扛着的不是书,不是字,是一个文明最后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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