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文明断层(1/2)
顺治二年六月的南京,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是梅雨季节的潮霉气,是新刷的油漆味,还有隐约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让人作呕。武英殿已经重新修缮过了,被火烧过的梁柱换了新的,熏黑的墙壁重新粉刷,只有地上那些无法完全清洗的血迹,还隐约可见,像这片土地无法愈合的伤疤。
洪承畴站在殿中,看着太监们将一箱箱典籍从偏殿搬出来。他是明朝的降臣,如今是大清的招抚南方总督军务大学士。这个身份让他时常感到尴尬,特别是在面对这些明朝遗物的时候。
“洪大人,这些都要运走吗?”一个年轻的书吏小心翼翼地问,手里捧着一本《永乐大典》的残卷。
洪承畴接过那本书。书页已经泛黄,边角有虫蛀的痕迹,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他翻开一页,是“星象”部,记载着历代天文观测的记录。这些知识,这些积累,是两百七十六年明朝文明的结晶。而现在,它们的主人已经换了。
“运走。”洪承畴的声音有些干涩,“豫亲王有令,所有前明典籍都要运往北京,充实内阁藏书。”
书吏应了声,捧着书退下。洪承畴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明朝做官时,曾随崇祯皇帝来过武英殿。那时殿中典籍如山,翰林们在此校勘编修,空气中满是墨香。皇帝指着那些书说:“这些都是祖宗留下来的宝贝,你们要好生保管。”
现在,这些“宝贝”要运往北京,运往那个曾经属于明朝、如今属于清朝的都城。而说那句话的皇帝,已经吊死在煤山三年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多铎进来了,身后跟着几个满洲将领。这位年轻的豫亲王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那是从弘光帝宫中搜出来的。
“洪先生在看什么?”多铎问,他的汉语已经流利很多。
“回王爷,在看前明的典籍。”洪承畴躬身行礼。
多铎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是《大明会典》,记载明朝典章制度的官修书。他翻了几页,皱了皱眉:“全是汉字,看不懂。”他把书扔回架上,“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洪承畴小心答道:“这些典籍记载了前明的制度、律法、礼仪、天文、地理。王爷若要治理江南,了解这些会有帮助。”
多铎笑了:“治理江南?江南现在需要的是刀剑,不是书本。”他环视殿中堆积如山的典籍,“洪先生,你说这些书里,有没有教人怎么不剃发的?有没有教人怎么不换衣服的?”
殿内的满洲将领都笑了。洪承畴低下头,没有接话。
多铎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宫城。雨后的南京城,青瓦白墙,小桥流水,与北方的粗犷截然不同。这种精致,这种文雅,让他既着迷又警惕。
“洪先生,你在江南时间长,你说说,这些人——”多铎指了指窗外,“这些读书人,这些百姓,他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我们打下了南京,杀了史可法,抓了弘光帝,可他们看我们的眼神,还是那种……那种看蛮夷的眼神。”
洪承畴沉默良久,才缓缓道:“王爷,江南文风鼎盛,士人重气节。他们读的是孔孟之书,讲的是华夷之辨。要让他们真心归顺,需要时间。”
“时间?”多铎转过身,“我们没有时间。南京虽下,可江南各处还有反抗。浙江有鲁王,福建有唐王,湖广何腾蛟、堵胤锡拥立桂王。这些人都打着反清复明的旗号,蛊惑人心。”他走到洪承畴面前,压低声音,“洪先生,我知道你为难。但你要明白,现在是大清的天下。那些前明的书,前明的礼,前明的气节,该忘的就要忘,该断的就要断。”
洪承畴深深一揖:“臣明白。”
多铎拍拍他的肩,带着将领们走了。殿内又只剩下洪承畴一人。他走到那本被多铎扔下的《大明会典》前,弯腰捡起来,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
断。这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文明可以断层吗?典章制度可以断,衣冠礼仪可以断,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那些读了半辈子的圣贤书,那些“忠孝节义”的道理,也能说断就断吗?
他想起昨天收到的一封信,是江南名士沈德潜写来的。沈德潜是他的旧识,明朝亡后隐居不出。信里只有一首诗:“铜驼荆棘已成尘,华夏衣冠尽属新。唯有秦淮旧时月,夜深还照未降人。”
未降人。洪承畴苦笑着把书放回架上。是啊,南京城里,江南各处,还有多少“未降人”?他们或许没有拿起刀枪,但他们的心,还留在那个已经灭亡的朝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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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城外,太湖边的一座小院里,沈德潜正在整理自己的藏书。
他今年六十二岁,前明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官至礼部侍郎。南京陷落后,他辞官归隐,回到苏州老家。如今三年过去,朝廷换了两茬——先是弘光,后是隆武,现在听说福建又立了永历帝。而他,只是守着这一屋子的书,做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遗民。
“老爷,洪大人又派人送信来了。”老仆沈福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沈德潜头也不抬:“烧了。”
“老爷,这已经是第三封了。洪大人说,只要您肯出山,保举您做江南学政……”
“我说烧了!”沈德潜猛地抬头,花白的胡子因为激动而颤抖,“他洪亨九要做贰臣,是他自己的事。我沈德潜读的是圣贤书,做的是大明臣,宁死不改志!”
沈福叹了口气,拿着信退出书房。沈德潜平复了一下呼吸,继续整理书籍。这些书是他一生的积累,经史子集,诗词歌赋,还有不少珍本、孤本。他抚摸着那些泛黄的书页,像抚摸老友的脸。
窗外传来喧哗声。沈德潜走到窗前,看见一队清兵正在隔壁张家门口叫嚷。张老爷也是前明官员,罢官后在家著书立说。只听清兵头目喊道:“奉豫亲王令,所有前明典籍一律上缴!私藏者以通贼论处!”
张老爷被两个家丁搀扶着出来,颤声道:“军爷,这些书……这些书都是祖传的,不涉政事……”
“少废话!”清兵头目一挥手,“搜!”
士兵们冲进张家,很快抱出一摞摞书籍,扔在院子里。张老爷扑上去,抱住几本书:“不能烧啊!这都是孤本!是宋朝的刻本啊!”
清兵头目一脚踹开他:“什么宋朝明朝,现在是大清!王爷说了,这些前朝的东西,留着就是祸害!”他掏出一个火折子,吹着了,扔在书堆上。
火焰腾起,吞噬着那些历经数百年的纸张。张老爷瘫坐在地,老泪纵横。沈德潜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手紧紧抓住窗棂,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老爷,咱们……”沈福不知何时又回来了,脸色惨白。
沈德潜没有回头:“把地窖打开。”
“老爷?”
“把最珍贵的那些书,搬到地窖去。”沈德潜的声音很平静,“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他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下四个字:文明之殇。墨迹淋漓,像在滴血。
他知道,烧掉的不仅仅是书,是一个时代的记忆,是一个文明的根系。秦始皇焚书,烧的是百家之言;而今天这场火,烧的是整个汉文明的积淀。那些经史,那些诗词,那些记录了这片土地两千多年智慧的文字,都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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