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江南抗清(2/2)
有人带头,众人纷纷响应。那一夜,江阴城里拆房声此起彼伏。拆下来的材料连夜运上城墙,工匠们点着火把修补缺口。妇孺们煮好粥饭送来,孩子们也帮着传递砖石。
望着这一幕,阎应元眼眶发热。这就是民心,这就是气节。大明朝廷可以灭亡,但汉人的骨气不会亡。
接下来的日子,江阴城陷入了苦战。清军每日炮轰、攻城,守军每日修补、抵抗。粮食开始短缺,箭矢快用完了,伤兵越来越多。
九月初十,清军发起总攻。博洛调集了所有火炮,对准东门猛轰。城墙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塌出一个三丈宽的缺口。
“鞑子进城了!”
清军潮水般涌向缺口。阎应元亲自率领敢死队堵截,双方在废墟上展开殊死搏斗。刀刃砍钝了用枪刺,枪折了用拳头,用牙齿。一个江阴兵抱着清军跳下城墙,同归于尽;一个老翁举着菜刀冲向敌阵,被乱刀砍死。
陈明遇在混战中身中数箭,被亲兵抬下时已奄奄一息。他抓住阎应元的手:“典史……江阴……交给你了……”
“守备放心!”阎应元含泪道。
缺口终于被堵住,但守军伤亡惨重。阎应元清点人数,能战者已不足两千。而城外,清军又调来了援兵。
深夜,阎应元独自走上城墙。月光下的江阴城满目疮痍,到处是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焦糊味。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在城墙上玩耍,指着远处的长江说:“应元啊,这江水流了千年,江阴城也守了千年。咱们阎家世代住在这里,要好好守护它。”
如今,他守得住吗?
“典史,”王良不知何时来到身边,“咱们……能赢吗?”
阎应元看着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上还带着稚气,可眼神已如老兵般坚毅。他拍拍王良的肩膀:“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打了这一仗。百年之后,人们提起江阴,会记得这里有一群人不肯剃发,不肯投降。”
“那咱们就值了。”王良笑了。
九月二十日,清军调来攻城车和更多火炮。江阴城四门同时告急。箭矢用尽,守军就用砖石;砖石没了,就拆房梁;房梁拆光,就用滚烫的开水、粪便。
可实力悬殊太大了。九月二十五日,清军从多处突破,攻入城内。
巷战开始了。阎应元知道大势已去,但仍率领残兵且战且退。每条街巷,每座房屋,都成为战场。百姓们也拿起一切能当武器的东西——菜刀、锄头、扁担,甚至锅碗瓢盆。
许用老秀才带着一群书生守在文庙前,他们不会武艺,就用桌椅堵住大门,用砚台砸向敌人。最后全部战死,血染孔圣像。
茶馆李掌柜一家据守茶馆二楼,用滚水浇敌,坚持了一个时辰,最终茶馆被点燃,全家葬身火海。
阎应元退到县衙,身边只剩十几人。王良浑身是血,左臂被砍断,简单包扎后仍握着一把卷刃的刀。
“典史,从后门走,或许还能突围。”一个亲兵劝道。
阎应元摇头:“我受全城父老之托守城,城破,我当殉之。”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那身青色的典史官服早已破旧不堪,沾满血污。然后他面朝南京方向,跪下磕了三个头。
“皇上,臣阎应元,尽忠了。”
起身,拔剑,对众人说:“诸君,咱们来世再做大明子民!”
他们冲出县衙,迎着清军杀去。阎应元剑法凌厉,连斩三人,但很快被团团围住。一支箭射中他右胸,他晃了晃,用剑撑地。
博洛在亲兵护卫下走来,看着这个让他损兵折将的小小典史,竟有些敬佩:“阎应元,你若降,本王保你富贵。”
阎应元吐出一口血,笑道:“我阎应元生为大明典史,死为大明鬼。要我降?做梦!”
他猛地举起剑,不是冲向敌人,而是横向脖颈。
剑光闪过,血溅五步。阎应元倒地,眼睛却依然睁着,望着江阴的天空。
王良和其他人也相继战死。最后时刻,王良高喊:“大明万岁!”
这声音在废墟上回荡,久久不散。
江阴城破,博洛下令屠城。可这一次,屠城令执行得并不顺利——因为很多清军已经杀不动了。八十一天的攻防战,清军伤亡七万余人,三名王爷、十八名大将战死。这是清军入关以来遭遇的最顽强抵抗。
当清军挨家挨户搜查时,他们震惊地发现:很多百姓在城破前就已自尽。有全家悬梁的,有投井的,有服毒的。他们宁愿死,也不愿剃发为奴。
博洛站在城头,望着这座几乎变成废墟的城市,第一次对征服汉地产生了怀疑:“这些人……真的能被征服吗?”
消息传到南京,弘光朝廷一片哗然。马士英等人先是震惊,继而惶恐——江阴能守八十一天,说明清军并非不可战胜;可江阴最终还是破了,说明抵抗的下场很惨。
只有少数人从江阴看到了希望。在浙江,张国维、张煌言开始组织义军;在福建,郑成功加紧操练水师;在湖广,何腾蛟联络李自成余部,共抗清军。
江阴的血没有白流。它像一颗火种,点燃了江南的抗清烈焰。此后的十多年里,从嘉定三屠到扬州十日记,从舟山海战到桂林保卫战,汉人的抵抗从未停止。
而江阴的故事,被幸存者记录下来,在民间秘密流传。人们传颂阎应元的忠烈,传颂陈明遇的决绝,传颂许用、王良、李掌柜,传颂每一个没有留下名字的守城者。
多年后,一个游方僧人到江阴凭吊。他在废墟中找到一块残碑,上面依稀可辨“大明”二字。僧人抚碑叹息,吟道:
“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万人同心死义,留大明三百里江山。”
江阴城后来重建了,城墙修得更高更厚。但老人们总会指着某段城墙说:“这里,当年阎典史站过;那里,王把总战死。”
历史会记住江阴,不是因为这座城市有多大,地位有多重要,而是因为这里的人在绝境中展现的气节。当朝廷投降,当皇帝逃跑,当高官厚禄者纷纷变节时,是这些小人物,用生命捍卫了民族的尊严。
江南抗清,从江阴开始。这不是一场能赢的战争,但这是一场必须打的战争。因为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就像阎应元说的:“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打了这一仗。”
而这一仗,打了整整十八年,直到永历皇帝在昆明被绞死,直到郑成功之子郑经在台湾去世,直到最后一个坚持用明朝年号的人离开人世。
江阴的烽火熄灭了,但江南的抗清烈焰,才刚刚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