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财政溃败(2/2)
“这不是钱吗?”衙役掂了掂钱袋,“约莫五百文,先抵一半。剩下的限你三日凑齐,否则大牢伺候!”
衙役拿着钱袋走了。张成德瘫坐在地,妻子过来扶他,眼泪滴在他肩上:“当家的,这可怎么办……”
“怎么办?”张成德喃喃道,“卖儿卖女吧。”
这话不是气话。村里已经有好几家卖儿卖女了。女孩子卖给人牙子,男孩子卖去做学徒,实际上就是奴仆。可张家孩子才三岁,能卖给谁?
当晚,张成德去了村东头王大户家。王大户是方圆几十里最大的地主,放高利贷,兼并土地,名声很坏,但现在张成德别无选择。
“借钱?”王大户翘着二郎腿,“可以,月息五分,利滚利。拿什么抵押?”
“小人……小人还有十亩地。”
“你那地?”王大户嗤笑,“旱得裂了口子,种啥死啥,值几个钱?这样吧,地我不要,把你媳妇押给我家做工,每月抵些利息。”
张成德血往上涌,但想到大牢,想到孩子,他咬牙点头:“好。”
借了一两银子,张成德走出王家大门时,听见里面传来王大户的笑声:“又一个自投罗网的。等他还不上钱,地还是我的,人也是我的。”
张成德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想起前些日子听说的,李闯王在河南“均田免赋”的事。当时他还觉得那是造反,是大逆不道。可现在他想,如果真能均田免赋,造反又怎样?
山西、陕西、河南、湖广,像张成德这样的农民成千上万。他们被三饷(辽饷、剿饷、练饷)压得喘不过气,被高利贷逼得走投无路。于是,李自成的队伍越来越庞大,“迎闯王,不纳粮”的口号越来越响亮。
而朝廷的财政却在恶性循环中不断恶化:加征导致民变,民变需要剿寇,剿寇需要加饷,加饷导致更多民变。这个死循环,谁也解不开。
崇祯十三年春,户部尚书李待问上了一道震惊朝野的奏疏:“国库存银仅余八万两,不足京师一月之用。各省积欠京饷已达四百余万两,催缴无果。请皇上速决。”
崇祯召集群臣商议。这次连平日最能争吵的大臣们都沉默了。没钱,什么都是空谈。
“陛下,”薛国观硬着头皮开口,“可否……可否向江南富商借债?利息从优。”
“借过了。”李待问苦笑,“去岁臣亲自去江南,好说歹说,只借到二十万两,还不够辽东大军半月之需。”
“那……那发钞如何?”有人提议。
“万历年间发的宝钞,如今已成废纸。”李待问摇头,“百姓不信,发之何用?”
殿内又陷入沉默。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在崇祯耳边低语几句。崇祯脸色一变,挥手让众人退下。
等大臣们离开,那小太监才禀报:“皇爷,东厂番子在周国丈府外监视多日,发现其每日宴饮,夜夜笙歌。昨日周府采买,仅山珍海味就花了三百两。”
崇祯脸色铁青。他的岳父,当朝国丈,宁可每日花费三百两吃喝,也不愿多捐一两银子给朝廷!
“还有,”小太监继续说,“嘉定伯田弘遇上月在天津新购宅院一座,花费五千两。成国公朱纯臣在通州的庄园扩建,光是太湖石就运了三十船……”
“够了!”崇祯厉声喝止。
他走到窗前,望着紫禁城层层叠叠的宫殿。这是太祖皇帝留下的江山,这是成祖皇帝扩建的皇城,这是二百七十多年的大明基业。可现在,这座大厦就要因为没钱而崩塌了。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宗室繁衍,禄米成灾;官员贪腐,中饱私囊;富户逃税,积欠如山;土地兼并,税基流失。这些积弊不是一天造成的,也不是一天能解决的。可他没有时间了,流寇没有给他时间,建虏没有给他时间。
“传旨,”崇祯缓缓转身,“宫中用度再减三成,朕每日膳食减为两菜一汤。后宫嫔妃,月例减半。”
王承恩跪地:“皇爷,这……这太苦了……”
“苦?”崇祯惨笑,“比起边关将士饿着肚子打仗,比起百姓易子而食,朕这点苦算什么?”
圣旨传出,感动了一些人,也激怒了一些人。周皇后回娘家哭诉,周奎大怒:“皇上这是做给谁看?我周家世代忠良,捐了三千两还不够?非要逼得我们家破人亡吗?”
这话传到崇祯耳中,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又摔了一个茶盏。
崇祯十三年秋,李自成破洛阳,杀福王。消息传来时,崇祯正在用午膳——真的只有两菜一汤。他放下筷子,问:“福王府抄出多少金银?”
兵部尚书陈新甲低头:“据报……约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崇祯笑了,笑声凄厉。一个藩王,家里藏着三百万两,而朝廷国库只有八万两。一个藩王,宁可让银子发霉,也不愿拿出来保卫这个王朝。
“好,很好。”崇祯止住笑,“传旨,福王世子袭爵,禄米减半。”
就这样?大臣们面面相觑。就这样轻描淡写?不该彻查其他藩王吗?不该让宗室捐款吗?
但他们不敢问。因为他们知道,如果彻查,如果强捐,第一个反对的就是皇帝自己——那是他的亲戚,他的家人。皇帝可以逼百官,可以加赋税,却动不了宗室。
这就是大明财政最深的疮疤:最大的蛀虫,恰恰是这个王朝的基石。宗室、勋贵、外戚,这些最该出钱的人,反而最不可能出钱。
冬天来了,北京城特别冷。紫禁城里的炭火供应不足,崇祯披着厚厚的貂裘,还在批阅奏章。其中一份来自陕西三边总督郑崇俭,上面写着:“士卒十月无饷,哗变在即。请朝廷速拨银二十万两,否则边关不守。”
崇祯提笔,想批个“准”字,却不知银从何来。最后,他批了:“着该督就地筹饷,务必安抚军心。”
就地筹饷,就是纵兵抢掠。这一点,皇帝明白,郑崇俭也明白。可不这样,又能怎样?
同一时刻,李自成在西安称王,建国大顺,年号永昌。他宣布:“三年不征,五年不纳。”消息传开,陕西、山西、河南的农民奔走相告,纷纷来投。
大明财政彻底溃败了。不是败于战场,而是败于自己的贪婪和短视;不是败于外敌,而是败于内部的腐朽。当朝廷再也拿不出钱来养活军队、赈济灾民、支付俸禄时,这个王朝的丧钟就已经敲响。
乾清宫的烛火摇曳,映照着崇祯憔悴的面容。他在想,如果太祖皇帝知道他的子孙把江山弄成这样,会不会从孝陵里跳出来?如果成祖皇帝知道他的五征漠北、七下西洋换来的竟是这样的结局,会不会气得再死一次?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财政的崩溃就像堤坝的溃决,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挽回。而大明王朝,正随着这溃决的洪流,冲向灭亡的深渊。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一地枯叶。那是崇祯十二年的最后一场风,吹过空荡荡的国库,吹过饥寒交迫的边关,吹过易子而食的乡村,也吹过紫禁城里那个孤独而绝望的皇帝。
而千里之外的西安,李自成正在大宴将士。酒肉管够,笑声震天。他没有国库,但他有从藩王、贪官那里抄来的金银。他没有税赋,但他有百姓的拥护。这场财政的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