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党争误国(2/2)
这场党争很快从朝堂蔓延到战场。孙传庭到任陕西后,发现军饷严重不足,上疏请求拨银五十万两。奏疏送到户部,侯恂批了个“酌情办理”,实际只拨了十万两。孙传庭再催,侯恂回复:“辽东军饷尚欠三月,陕饷需缓。”
孙传庭是温体仁的人,侯恂自然要卡一卡。这一卡,就卡出了大问题。军中无饷,士兵哗变。李自成趁机猛攻,孙传庭大败,潼关失守。
败报传到北京,温体仁第一时间不是反省自己举荐失误,而是上疏弹劾侯恂:“户部克扣军饷,致前线溃败,其心可诛!”
侯恂也不示弱,反劾温体仁:“举荐非人,贻误军机,当斩!”
朝堂上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互相攻讦。崇祯大怒,将二人各打五十大板——温体仁罚俸半年,侯恂降三级调用。但问题并没有解决:孙传庭的烂摊子谁来收拾?陕西的流寇谁去剿灭?
这时,一直沉默的兵科给事中陈启新站了出来:“陛下,臣举荐洪承畴总督五省军务。”
洪承畴是福建人,不属于任何党派,在朝中素以能战著称。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不是因为大家真心认为洪承畴是最佳人选,而是因为他不属于任何一党,不会打破现有的权力平衡。
然而,党争的幽灵依然缠绕着洪承畴。他上任后提出“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战略,需要各省配合。但湖广巡抚余应桂是东林党人,对洪承畴这个“无党派”总督阳奉阴违;河南巡抚常道立则是温体仁的人,故意拖延粮草。洪承畴的剿寇计划处处掣肘,进展缓慢。
崇祯十年春,皇太极果然再次入塞,连破四十余城,掳走人畜十八万。朝野震动,问责之声四起。
这次,党争的矛头指向了首辅温体仁。东林党人联合上书,弹劾温体仁“专权误国,纵虏殃民”。弹劾奏章如雪片般飞向通政司,其中最犀利的一封来自翰林院编修黄道周,洋洋洒洒三千言,列举温体仁十大罪状。
温体仁不甘示弱,指使亲信反劾黄道周“结党营私,诽谤大臣”。双方在朝堂上展开了激烈辩论,从国家大政争论到个人品德,从辽东战局争吵到科举舞弊,唯独没有人认真讨论如何应对眼前的危机。
崇祯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唾沫横飞的大臣们,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起十年前刚登基时的雄心壮志,那时他以为铲除了魏忠贤,任用贤能,大明就能中兴。可现在呢?朝臣们还在争,还在斗,好像外面的流寇和建虏都不存在一样。
“朕累了。”崇祯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文华殿安静下来,“你们都退下吧。”
众臣面面相觑,但不敢违抗,纷纷退出。殿内只剩下崇祯和司礼监太监王承恩。
“大伴,”崇祯喃喃道,“你说,这些大臣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国家?”
王承恩跪在地上:“皇爷,大臣们……各有各的难处。”
“难处?”崇祯冷笑,“他们的难处就是党派利益重于国家安危!温体仁要保他的首辅之位,东林党人要争他们的清流之名,阉党余孽要复他们的往日权势。可谁真正想过,这大明的江山社稷该怎么办?”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流寇快要打到凤阳了,那是太祖皇帝的故乡。建虏在关外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再次破关。国库空空如也,百姓易子而食。可朕的这些大臣在干什么?在争!在斗!在互相倾轧!”
王承恩不敢接话。他知道皇帝说的是实情,但也知道这实情背后有更深层的原因——崇祯自己就是这党争的推手。他多疑,他频繁换相,他乐于见到大臣互相制衡,他认为这样皇权才能稳固。可他没想过,当党争失控时,皇权也会随之崩塌。
温体仁终究没能保住首辅之位。在连续十七道弹劾奏章的压力下,崇祯十年六月,温体仁致仕回乡。东林党人弹冠相庆,以为终于可以一展抱负。
然而继任首辅的张至发依然不是东林党人。崇祯皇帝显然不打算让任何一党独大。于是党争换了一副面孔继续上演:张至发要推行新政,东林党人就以“违背祖制”为由反对;张至发要提拔亲信,东林党人就以“任人唯亲”为由弹劾。
崇祯十一年,洪承畴的“十面张网”战略因各省配合不力而失败,李自成冲出重围,势力更盛。朝中又开始新一轮的互相指责:张至发说是各省巡抚不听调遣;东林党人说是战略本身有问题;阉党余孽则说是洪承畴无能。
争吵中,没有人注意到,山西又发生了大旱,数十万灾民正在变成流寇的新兵源;也没有人注意到,辽东的皇太极已经改国号为“清”,正式与大明分庭抗礼。
党争就像一种慢性毒药,一点点侵蚀着这个王朝的机体。它让官员们不再以国事为重,而以党派划线;它让决策不再基于实际情况,而基于政治算计;它让人才不再因能力被任用,而因派系被选拔或排斥。
崇祯十二年,清军第四次入塞,兵临济南城下。城中守将杨御蕃是东林党人推举的,而山东巡抚颜继祖是张至发的人。城防会议上,两人就守城策略争吵不休。杨御蕃主张出城迎战,颜继祖主张固守待援。争吵持续了三天,清军的云梯已经架上城墙时,他们还在为谁该指挥哪段城墙而争执。
济南城破,德王被俘,全城遭屠。消息传来,朝中又是一番互相推诿。张至发说杨御蕃轻敌冒进,杨御蕃说颜继祖克扣军饷。崇祯各打五十大板,两人皆被下狱问罪。
但济南十几万百姓的冤魂,谁来负责?
没有人负责。因为在党争的逻辑里,重要的是把责任推给对方,而不是解决问题。重要的是在皇帝面前证明自己正确、对方错误,而不是反思如何避免悲剧重演。
夜深了,崇祯还在批阅奏章。其中一份来自河南的密奏让他久久不能平静。奏章中说,河南的灾民之所以纷纷投奔李自成,不仅因为饥饿,更因为痛恨官府。那些官员只顾党争倾轧,完全不顾百姓死活。有灾不赈,有冤不理,有寇不剿,只知道互相弹劾,争权夺利。
“党争误国……”崇祯在奏章上批了这四个字,笔尖几乎戳破纸张。
可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愿意承认,这党争的根源之一,正是他作为皇帝的多疑和制衡之术。他总怕大臣权力太大,总怕出现第二个魏忠贤,所以他让大臣们互相牵制。可他没想过,当牵制变成内斗,当制衡变成分裂,这个王朝也就离灭亡不远了。
紫禁城的钟声在夜空中回荡,一声声,一下下,仿佛在为这个陷入党争泥潭的王朝敲响丧钟。而城外,李自成的军队已经攻破洛阳,福王朱常洵被烹杀。消息传到北京,朝臣们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于亲王之死,而是讨论该由哪个党派的人去接任河南巡抚。
党争还在继续,直到这个王朝的最后一刻。当李自成的大军兵临北京城下时,朝臣们还在为是战是降、是守是逃而争吵不休。而当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时,他最痛恨的,除了那些“亡国之臣”,大概就是这无休无止、误国害民的党争了。
可惜,明白得太晚了。党争的毒,已经深入这个王朝的骨髓,无药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