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濠州雪(2/2)
“读书人?带着个蒙古崽子?”他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承泽将帖木儿护在身后,强自镇定,拱了拱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在下李承泽,是……是这孩子的先生。我们只是随行,并非元廷官眷,还望好汉高抬贵手。”
“先生?”年轻头目重复了一句,目光再次落到李承泽脸上,那目光锐利,似乎能穿透皮囊,看到内里,“俺们穷苦人,活不下去才造反。你们这些读书人,跟着蒙古贵人,吃香喝辣,日子过得挺美?”
这话像一根针,刺中了李承泽内心最痛处。他脸上一热,一股混杂着羞愧、屈辱和无奈的情绪涌了上来。他张了张嘴,想辩解自己不过是谋生,想说自己心中的苦闷与理想,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乱世飘萍,苟全性命而已。”
年轻头目不置可否,又看向吓得几乎要晕厥的帖木儿:“这崽子,是哪家的?”
李承泽沉默了一下,知道隐瞒无用,低声道:“是……新任达鲁花赤,彻里不花大人的公子。”
周围的红巾军士顿时一阵骚动,看向帖木儿的眼神立刻充满了仇恨。
“狗官的儿子!”
“宰了他,给死去的弟兄报仇!”
几名军士提着刀就要上前。
“慢着。”年轻头目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那几名躁动的军士立刻停了下来。他盯着李承泽,缓缓问道:“李……先生,你说,这蒙古贵人的崽子,该不该杀?”
李承泽浑身一颤。他知道,这个问题,不仅关乎帖木儿的生死,更关乎他自己的立场,甚至是他一直信奉的那些道理,在这血与火的现实面前,是否还站得住脚。
他看着眼前这些衣衫褴褛、面容黝黑的军士,他们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源自最深重苦难的仇恨。他想起了路上冻毙的饿殍,想起了被元兵鞭挞的民夫,想起了父亲郁郁而终的背影。
圣贤书里说,“仁者爱人”,说“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可这“幼”,包括眼前这蒙古贵胄的孩子吗?当他的父辈、他的族群,正以铁骑和屠刀践踏着亿万“幼”的生命时,这单一的“仁”,又该如何安放?
他的内心在激烈地交战。理智告诉他,此刻最“明智”的做法是撇清关系,甚至……但他看着帖木儿那惊恐无助的眼睛,终究狠不下心。
他抬起头,迎上那头目深潭般的目光,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孩子……是无辜的。上天有好生之德。治国安邦,当行仁政,而非……滥杀。”
“仁政?”年轻头目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李先生,你口中的仁政,能让俺爹娘、大哥不被饿死吗?能让官府的税吏不抢走俺家最后一粒种粮吗?能让这路边的死人活过来吗?”
他踏前一步,目光如炬,直直地烧灼着李承泽:“俺只知道,俺们的仁,是让跟着俺们造反的穷苦弟兄有饭吃!是让那些骑在俺们头上的蒙古老爷、色目老爷,把吞下去的东西吐出来!你说的那个仁,太高,太远,俺够不着,俺们千千万万快要饿死的百姓,都够不着!”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李承泽耳边炸响。没有引经据典,没有之乎者也,只有最赤裸、最残酷的现实诉求。他发现自己那些圣贤道理,在这朴素的、源于生存的呐喊面前,是如此苍白无力。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头目,这个或许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底层军汉,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这个人,他思考问题的方式,他判断是非的标准,与他所熟知的世界,截然不同。
年轻头目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瑟瑟发抖的帖木儿,眼神复杂地闪烁了几下。他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挥了挥手,对身后的军士道:“把这崽子带上,和那几个俘虏关在一起。至于这位李先生……”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李承泽身上,“也一并带回去。”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头儿,这……”有军士不解。
年轻头目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冷意:“郭大帅刚占濠州,正要立足。杀一个无足轻重的孩子,除了泄愤,有啥用?留着他,或许将来能和那跑了的达鲁花赤谈谈条件。”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再说了,咱们造反,是为了像蒙古人那样滥杀吗?”
那军士讷讷地退了下去。
两名红巾军士上前,粗鲁地将帖木儿从李承泽身边拉走,另一个人则推了李承泽一把:“走吧,读书人!”
李承泽被推得一个趔趄,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年轻头目。对方已经转过身,正指挥着手下清理战场,那厚背砍刀被他随意地扛在肩上,刀锋上的血滴落在雪地上,留下点点殷红。
风雪依旧,天地苍茫。
李承泽走在红巾军士中间,心情如同这天气一般冰冷而混乱。他活了下来,暂时。但他知道,他踏入了一个全新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世界。那个名叫朱重八的年轻头目(他刚才从其他军士的称呼中听到了这个名字),和他那番关于“仁政”的尖锐诘问,像一颗种子,在他心中生根发芽,开始剧烈地动摇着他过去二十年来所构建的认知高墙。
濠州城就在眼前,那里面,是另一个天下。
而“天命”,似乎真的不在庙堂,不在那仓皇逃窜的达鲁花赤身上,而是在这片风雪弥漫的、充满愤怒与生机的“在野”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