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花魁漱玉,琴筝暗争(2/2)
陆瑾放下茶盏,视线投向门口。
只见四名身着淡雅素白纱裙的妙龄侍女鱼贯而入。
她们年纪都在十五六岁左右,容貌清秀,举止轻盈,各自怀中抱着一件乐器。
四人进来后,便垂首敛目,分列于门内两侧,姿态恭敬。
紧接着,一位丽人款款步入。
刹那间,仿佛整个揽月阁的光线都汇聚在了她身上。
她身着天水碧的素雅长裙,裙裾曳地,衣料是上好的云锦,隐隐有水纹流动,如烟似雾。
外罩一件月白色的轻纱薄衫,更衬得身姿窈窕,如琼枝玉树。
乌黑如墨的秀发并未梳成繁复发髻,只用一支通体碧绿、雕琢成青鸾衔珠模样的玉簪松松绾住大半青丝。
余下几缕柔顺地垂落肩头,随着她的步履微微晃动,平添几分慵懒风致。
她的容颜并非那种咄咄逼人的艳丽,而是清丽绝伦。
眉若远山含黛,眸似秋水凝波,鼻梁秀挺,唇色是自然的樱粉。
肌肤胜雪,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
最难得的是那份气质,端庄娴静,温婉自持。
行走间莲步轻移,裙裾微漾。
没有丝毫风尘女子的媚俗,倒真如深闺中教养出的大家闺秀,带着一股书卷之气。
她的目光清澈而平静,在踏入雅阁的瞬间,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主位的陆瑾身上。
四目相对,她并未如寻常女子般羞涩闪躲,而是大大方方地迎视着。
随即优雅地欠身一礼,声音如同清泉滴落玉盘,语调不疾不徐:
“小女子漱玉,见过公子。”
“蒙公子厚爱,红姑再三恳请,言公子风采卓然,气度不凡,漱玉不敢再托大,特来拜见。”
“若有怠慢之处,还望公子海涵。”
陆瑾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气质,确实与这倚翠街的脂粉之地有些格格不入,难怪能成为花魁。
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地回礼:
“漱玉姑娘不必多礼。”
“久闻姑娘才貌双绝,今日得见,名不虚传。”
“是在下唐突叨扰了。”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清风和自己面前的座位:
“姑娘请坐。”
漱玉再次欠身行礼:
“谢公子。”
她并未立刻落座,而是莲步轻移,走到雅阁中央特意留出的空位。
那里早已备好一张矮几和锦垫。
她姿态优雅地跪坐于锦垫之上,将那柄随侍女抱来的、一看就非凡品的紫檀木古琴横置于膝上。
四名白裙侍女则默契地在她身后左右两侧站定,各自调整好手中乐器。
“公子谬赞了。”
“漱玉不过粗通音律,聊以自娱罢了。”
漱玉抬起眼眸,目光再次落在陆瑾身上,唇边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声音温婉:
“观公子气宇轩昂,眉宇间隐有金戈之气,想必是胸怀丘壑之人。”
“不知公子今日想听何曲?”
“或是有什么雅兴,漱玉愿尽力相陪。”
陆瑾抬手,随意地摆了摆,目光扫过她膝前的古琴:
“不必拘束,闻红姑盛赞姑娘琴艺无双,陆某今日有幸,便请姑娘抚琴一曲,一洗风尘吧。”
“公子既为洗尘,漱玉便献上一曲《碧涧流泉》,愿为公子涤烦襟,悟静心。”
漱玉话音落,指尖便灵动地在琴弦上跳跃起来。
霎时间,琴音淙淙而起,如清泉自幽谷石隙中汩汩涌出。
旁立侍女的箫声适时加入,悠扬宛转,仿佛山风拂过林梢,与泉声相和。
紧接着,另一位旁立侍女环抱琵琶,轻拢慢捻,如珠落玉盘,点缀着水珠溅落的晶莹。
玉磬偶尔清击,空灵悠远,恰似山谷回响。
主仆配合无间,琴声为主,其他乐器为辅,将一幅山涧清泉流淌的画卷,以音律的形式徐徐展现在听者脑海之中。
陆瑾斜倚在软榻上,一手支颐,双目微阖,做出一副沉浸听曲的闲适姿态。
漱玉的琴技确实精湛,时而激越如飞瀑,时而舒缓如深潭,将曲中意境演绎得淋漓尽致。
不久。
这曲《碧涧流泉》渐入尾声,琴音趋于舒缓平和,如溪流汇入深潭,波澜不惊。
侍立两侧的吹箫、抱琵琶、持玉磬的少女们,也默契地收束各自的乐音。
只待漱玉最后几个清音落下,便可圆满结束。
然而,就在这万籁将寂未寂的微妙时刻。
“铮!”
一声裂帛般的筝鸣,毫无征兆地、极其强势地从隔壁雅阁穿透薄薄的隔板,骤然闯入揽月阁。
这筝音高亢激越,如金戈出鞘,铁马踏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锋锐与昂扬气势,瞬间打破《碧涧流泉》尾声营造的静谧氛围,甚至隐隐有压制之意。
突如其来的铿锵筝音让揽月阁内的四名侍女微微一怔。
她们动作不由得一滞,下意识地看向端坐中央的主人。
只见端坐琴台前的漱玉,那原本因抚琴而低垂的螓首抬起一半。
方才还温婉如水的眼眸深处,快速掠过一抹厉色。
柳眉微蹙间,她改变了曲调。
只见她原本即将收势的柔荑猛地一转,指法骤然变得繁复而有力。
琴弦在她指尖下发出一声清越激昂的长吟,如同深潭之下潜龙抬头,接住那挑衅的筝音锋芒。
紧接着,琴曲风格陡变。
方才的流水淙淙、幽谷静谧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惊涛拍岸、大浪滔天的磅礴气势。
琴音变得雄浑激荡,如万马奔腾,似怒海翻涌,带着一股不屈不挠、直欲与天争锋的凛然之意。
那四位侍女显然训练有素,虽惊不乱,立刻调整气息,洞箫转为呜咽风吼,琵琶变作金铁交鸣,玉磬连响若惊雷炸裂。
她们全力配合漱玉骤然转变的琴音,将揽月阁内的乐声拔高到另一个层面,与隔壁那金戈铁马般的筝音隔空相抗。
一时间。
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高绝的乐声在醉仙楼五楼激荡碰撞。
仿佛无形的刀光剑影在雅阁之间纵横交错。
置于此间的陆瑾,见此情景,目光投向发出筝鸣的隔壁方向。
他哪里听不出其中的火药味,于是在心中默念:
“谢红蕖那一桌的歌妓与这花魁漱玉,怕不是有些恩宿怨在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