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军营(1/2)
残阳如血。
那一队刚刚“借”到了粮草的赤眉军,正穿行在荒原上。
然后,终于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钻进了一座隐没在山坳里的大营。
大营很破。
没有高耸的营墙,没有森严的箭塔,只有一圈用削尖的木头随意扎起来的篱笆,稀稀拉拉地围了一圈。
营里的帐篷也是五花八门,有行军帐,有补丁摞补丁的民夫帐,甚至还有几间是用树枝和枯草搭起来的窝棚。
风一吹,一些窝棚甚至开始摇摇欲坠。
那个年轻的小校,翻身下了马,随手把缰绳扔给一旁的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便兴冲冲地朝着营地中央那顶还算完整的大帐跑去。
“大当家!大当家!”
人还没进帐,那公鸭般的嗓子就已经先嚎开了。
“咱们回来了!这一趟还算顺...哎哟!”
帘子刚刚掀起来,一只穿着破旧军靴的脚就从门帘里踹了出来,正中他的胸口。
小校被踹得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也不恼,只是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嘿嘿傻笑着站了起来。
大帐的门帘被掀开。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那是个女人。
但这世上大概很少有这样的女人。
她没有穿这年头女子常穿的裙襦,而是裹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甚至有些地方是用布片补缀起来的旧铠甲。
头发也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挽成发髻,而是用一根红绳随意地束在脑后,显得有些凌乱。
她的脸庞有些粗糙,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虽然端正,却绝对算不上什么美人。
尤其是她的左眼角,有一道寸许长的伤疤,一直延伸到鬓角,破坏了那张脸上原本可能存在的一点点柔和,给她那张脸平添了几分锐利与煞气。
“叫我将军。”她说。
小校挠了挠头,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无奈:
“是,将军!”
“还有,下次进大帐之前记得通报,”女子继续开口,语气平淡,“不然我会让人把你吊在军营门口抽,抽到你记住为止。”
“大当...哎不,将军!”
小校急了,往前凑了两步,一脸的委屈:
“咱们才从山上下来几天啊?这习惯哪是一时半会儿能改掉的?以前在寨子里,咱们进聚义厅不也是直接喊吗?”
“改不掉也得改。”
女子看着他:“现在和以前不一样。”
她看着眼前这个在山寨里长大的年轻人,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
“以前在山寨里,我们是贼,不用讲究这些。”
“可现在,既然下了山,入了赤眉,我们就是兵了。”
“是兵,就得有兵的样子。”
小校嘟囔着:“兵?咱们这算哪门子的兵啊...”
他看了一眼四周那些歪七扭八的帐篷,还有那些正抱着破碗喝稀粥的士卒:
“干的事和以前也没什么区别嘛...不就是去村子里抢粮?哦不对,现在叫‘借’粮。”
“就是抢的时候还要叽里呱啦念一通‘替天行道’的词儿,麻烦死了,还没以前直接动刀子痛快。”
女子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
只是眼神稍微黯淡了一些。
“虽然我们是因为在山上活不下去,才下山入了赤眉。”
女子转过身,走回帐内的案几旁坐下:“但山贼是山贼,义军是义军。”
“所以,有些流程,该走还是要走的。”
她重新拿起笔,在一张粗糙的地图上写画着什么,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没什么事就出去,让弟兄们把借来的粮食入库,记住,别私藏,按人头分。”
小校这才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将军!差点忘了正事!”
他凑到案几前,眼睛里满是兴奋:
“我刚才...找到个读书人!”
女子的笔尖顿住了。
一滴墨汁顺着笔锋滴落在纸上,晕染开一朵黑色的花。
她抬起头,眉头皱得更紧了:
“读书人?”
“对!”
小校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就在那个小河村!那家伙穿得破破烂烂,满身是伤,跟个叫花子似的,但我一眼就看出来他不一般!”
“他说他是来襄阳游学的,结果落了难。”
“我看他说话文绉绉的,还会算账!他说他能帮咱们处理文书!”
小校越说越激动:“将军,咱们营里不是贼缺读书人吗?全营上下几百号人,认识名字的不超过一只手,每次李先生算账都要骂娘。”
“有了这个读书人帮忙,是不是我们以后就不用被逼着学什么‘一二三四’了?”
“咱们只要负责砍人就行了嘛!”
女子静静地听着。
等到小校说完,一脸期待地看着她的时候。
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不要。”
小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啊?”
“送出大营。”
女子重新低下头,继续写画:“给他两斤干粮,赶走。”
“为...为什么啊?”
小校急得直跳脚:“那是读书人啊!咱们以前在山上想绑个账房先生都绑不到这种货色,现在自己送上门来了,干嘛不要?”
“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
女子的声音依旧平静:
“现在这个世道,怎么可能还有读书人跑来襄阳游学?”
“更何况,你说他满身是伤。”
女子放下笔,看着小校:
“那就意味着他身上有麻烦。”
她站起身,走到木架前,将地图挂好:
“山寨已经断粮很久了,我带你们下山,只是为了找粮食,为了让寨子里那些老弱妇孺能活下去。”
“所以,我们现在最怕的就是麻烦。”
“把他送走。”
小校愣在原地,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又找不到理由。
可是...
“可是...”
小校挠了挠头,小声嘟囔道:
“可是,昨天李先生还在说,再不给他找两个人帮忙,他就撂挑子不干了...”
“他说他一把年纪了,又要算粮草,又要管名册,还要教这群‘不开窍的木头’识字,迟早要累死。”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女子的背影猛地僵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小校:“他真这么说?”
小校疯狂点头,像是小鸡啄米一样:“真的!千真万确!”
女子沉默了。
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李先生是寨子里唯一识字的人,若是他真走了...
那这几百号人的吃喝拉撒,那些繁杂的军需账目,谁来管?
难道指望眼前这个连“人”字怎么写都要想半天的二愣子吗?
许久。
大帐里响起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走吧。”
女子拿起放在案上的横刀,挂在腰间,大步向外走去:
“带我去看看。”
......
营地的另一边。
顾怀坐在地上。
他的姿势很狼狈,一条伤腿直愣愣地伸着,背靠着一个破烂的粮车轮子。
有人扔给了他半块发黑的干饼子,还有一碗浑浊的水。
顾怀没有嫌弃。
道谢后,他一口一口,极其缓慢且认真地吃着,哪怕那饼子硬得像石头,剌得嗓子生疼,他也强迫自己咽下去。
一边吃,他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营地。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这支赤眉军......有点不对劲。
太穷了。
哪怕是当初江陵一开始组建的团练,装备也比这里好上不少。
这里的士卒,手里拿什么的都有,生锈的铁刀、削尖的竹枪、甚至是农具改装的兵器。
而且,军纪极其混乱。
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军纪可言。
顾怀看到,不远处有几个士卒正围着一口大锅,为了谁多吃了一块肉而在那里推推搡搡,嘴里骂骂咧咧。
更让他感到诧异的是。
这个营地里,老弱病残的比例太高了。
甚至还有很多半大的孩子,穿着大得离谱的号衣,在营地里跑来跑去,嬉笑打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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