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虐杀(1/2)
日头渐渐偏西,林子里的光线变得斑驳陆离。
胡广在原地转了好几圈,手里的那把横刀被他拔出来又插回去,插回去又拔出来,刀鞘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听得周围几个正在歇脚的喽啰心惊肉跳。
他们不知道自家老大又在发什么疯。
而此时的胡广,却没空管自己那些手下在想什么,他的脑子里正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他在想,要不要干脆一刀剁了那个姓顾的。
这念头就像是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剁了他,往深山老林里一钻,凭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的本事,难道还愁没口饭吃?
哪怕不去赤眉,大不了就再落草为寇呗,也比带着这么个事后可能翻脸的活祖宗强!
只要剁了他,那种对于未来的恐惧,对于被秋后算账的担忧,就全都烟消云散了。
胡广的手死死握着刀柄,青筋暴起,眼神里满是暴戾。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顾怀走去。
几个手下看到这一幕,都是缩了缩脖子。完了,看老大这架势,这细皮嫩肉的书生怕是要脑袋搬家了。
顾怀依旧靠在那棵老树下,双眼微闭,仿佛已经睡着了,对于逼近的杀气浑然不觉。
胡广走到了顾怀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停下了。
那股子冲上脑门的戾气,在看到顾怀那张哪怕沾了泥土、依旧显得平静俊朗的脸庞时,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杀了他,确实一了百了。
可是...然后呢?
这天下虽大,现在哪里还有安生日子?
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在死人。
他胡广当初为什么要去投赤眉?不就是因为赤眉势大?不就是因为在赤眉军里,像他这种杀过人、放过火的烂人,不仅不会被官府通缉,反而能混个一官半职,能光明正大地喝酒吃肉,玩最漂亮的女人?
这世道,这荆襄,如果离了赤眉,他就是个无根的浮萍。
更何况,这姓顾的是大帅和军师点名要的人,若是真把他宰了,赤眉军那边能放过自己?
那铁牛可是个认死理的主,要是知道自己坏了事,惹他哥哥不高兴,怕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自己剁了。
胡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顾怀,握着刀的手慢慢松开,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顾怀缓缓睁开眼,看着站在面前的胡广。
这个之前还对他挥刀恐吓、满脸横肉的赤眉头目,此刻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那模样...精彩极了。
最终,在尴尬、懊恼、狠厉等等表情之后,终于出现了一丝强行挤出来的、比哭还难看的讨好。
“那个...顾公子。”
胡广搓了搓手。
他蹲下身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根肉条。
他又拿来个水壶,递到了顾怀嘴边。
面子?
去他娘的面子。
他胡广本来就是个在泥地里打滚的泼皮,为了活命,为了往上爬,给别人当狗骑都行,低个头算什么?
这书生若是日后真的飞黄腾达了,成了赤眉军里的大人物,那自己这一低头,说不定还能为日后攀关系埋点引子;若是他最后死在山上,或者没混出个人样来,那自己今天这番做派,也没人知道。
反正不吃亏。
“嘿嘿,这是之前弟兄们打的野味,虽然没什么佐料,但胜在肉实。”
胡广干笑两声,又递了递水囊,拔开塞子:“这是干净水,不是那沟里的浑汤。”
顾怀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胡广。
直到看得胡广额头又要冒汗,才微微张开了嘴。
“那个...之前多有得罪。”
既然已经决定不要脸了,胡广的动作也就利索了起来,他连忙把肉干撕成小条,一点点喂进顾怀嘴里。
“我们都是些粗人,不懂规矩,让公子受苦了。”
他又小心地给顾怀喂了几口水:“这天热,赶路又急,公子喝口水,润润嗓子。”
周围的喽啰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们大多是进赤眉前就跟着胡广在江湖上厮混的人,哪儿见过自家老大这副模样?
顾怀也没有矫情。
他确实渴了,也确实饿了。
“多谢。”进食完后,顾怀淡淡地说了一句。
“应该的,应该的。”
胡广收回东西,然后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
“那个...公子啊,你也知道,咱们是奉命行事,这绑人的手段是粗鲁了点,但也是怕公子跑了不是?毕竟这荒山野岭的,公子这身子骨要是跑丢了,喂了狼,那咱们可没法交代。”
“您大人有大量,要是以后真在大帅面前发迹了,可别跟咱这种小人物一般见识。”
“咱也就是个跑腿的,混口饭吃,不容易。”
顾怀靠在树干上,感受着胃里渐渐升起的暖意,那股快要将人逼疯的饥饿感终于退去。
他看着胡广那双闪烁的绿豆眼。
他读懂了这双眼睛里的意思。
“各为其主,各司其职,我明白。”
胡广终于松了口气。
“行,那公子您歇着。”
胡广起身欲走,但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顾怀身上的绳索。
顾怀也平静地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瞬间的沉默。
胡广的手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给顾怀松绑。
毕竟既然已经认怂了,既然以后是自己人了,那这绳子...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动。
“公子别怪咱心眼小。”
胡广咧嘴一笑,不仅没有去解顾怀身上的绳子。
甚至还特意检查了一下牛筋绳的绳结,确认没有松动。
“这绳子,还得委屈公子再绑几天。”
“毕竟还没到地头,万一公子跑了,或者是出点什么岔子,咱老胡这脑袋,可就真保不住了。”
低头归低头,认怂归认怂。
但也别指望他真就因为一句威胁,忘了自己行走江湖的谨慎。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离开。
顾怀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这个胡广...
虽然只是个粗鄙的贼寇,但这种在乱世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生存智慧,这种对于危险的直觉和底线的把控,确实不容小觑。
他懂得什么时候该狠,什么时候该怂。
更懂得,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哪怕是怂,也不能把最后的把柄--也就是顾怀这个肉票,给丢了。
这就是乱世里的小人物。
卑微,残忍,狡诈。
难怪,能在乱世里活这么久。
......
接下来的两天,队伍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虽然依旧是在赶路,依旧是日夜兼程,顾怀依旧被捆在马背上颠簸。
但没人再敢随便对他污言秽语,到了休息的时候,甚至会有喽啰专门给他找个阴凉的地方,喂水喂饭也勤快了不少。
胡广虽然没再怎么凑过来搭话,但那双眼睛却时刻盯着这边,只要手下人动作稍微粗鲁点,就会招来他的一顿臭骂。
只是,这样的日子只过了两天,彻底进了襄阳地界后,要进伏牛山,就必然要钻那种没人走的荒山野岭,以免碰上官兵。
换成步行,没了马匹,一路荆棘密布,蚊虫肆虐。
所有人的衣服都被挂成了布条,身上脸上全是红肿的包。
干粮也快见底了。
距离胡广他们下山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月,那种疲惫和饥饿交织在一起的感觉,让每个人都有些不耐烦。
哪怕是不再被虐待的顾怀,也被折腾得够呛。
直到第三天傍晚。
负责探路的瘦猴一脸兴奋地跑了回来。
“头儿!前面有人家!”
这一嗓子,直接让所有原本死气沉沉的匪徒瞬间抬起了头,眼睛里冒出了绿油油的光。
“有人家?”
胡广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也兴奋了起来:“多少户?有没有庄勇?”
“不多!就几户散居的猎户,没围墙,也没看到拿刀的!”猴子咽了口唾沫,“我闻到香味了...像是在煮肉!”
咕噜。
周围响起了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有人已经忍不住拔出了刀:“头儿,干吧!兄弟们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
“是啊头儿,这几天光啃硬面饼子,那玩意儿硬得跟石头一样!”
胡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也饿,也累。
那种对热食、对荤腥的渴望,几乎要冲昏他的理智。
但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被捆在马上的顾怀。
顾怀正看着他。
眼神平静,深邃,仿佛能洞穿他此刻心里所有的龌龊念头。
胡广莫名地觉得有些心虚,但他很快就恼羞成怒地转过头去。
看什么看?
老子是匪!
匪抢东西,天经地义!难道还要老子去花钱买不成?
“都别急!”
胡广指了指瘦猴:“你,把这身皮扒了,弄惨点,装成逃难的乞丐,去讨口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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