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轮回(2/2)
“那位之前在荆襄把咱们打得抱头鼠窜的主将,是个贪功的。”
“眼看着咱们遁入深山,他又收复了几座空城,便觉得大局已定。”
“加上朝廷的封赏令下来了,听说那位还要入京受赏。”
“此时的襄阳,正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再加上咱们在山里...确实也断粮许久了。”
徐安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杀气:
“诸营早已蠢蠢欲动。”
“反攻襄阳,杀出大山,此其时也!”
渠胜重重地点了点头。
缩在这烂泥坑里当缩头乌龟的日子,他也受够了。
“哥哥!”
角落里。
铁牛终于啃完了那只鸡。
他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提着板斧站了起来,一脸的不忿。
“俺总算是听明白了!”
铁牛瞪着那一双牛眼,气呼呼地看着渠胜和徐安:
“又是顾怀!又是那个鸟书生!”
“俺就纳了闷了,那书生有啥好的?值得哥哥和军师这么惦记?”
“之前俺去他庄子,想讨杯酒喝,那厮推三阻四,给俺喝白开水!那是打发叫花子呢!”
“如今哥哥给了他那么大个名头,想拉拔他入伙,那是看得起他!”
“结果呢?这厮居然还敢不来!还敢自己在外面单干!”
“这不明摆着没把哥哥放在眼里吗?!”
铁牛越说越气,手中板斧舞得呼呼作响:
“哥哥你等着!这种不知好歹的东西,跟他废什么话?”
“俺这就带人下山,冲进他那个破庄子,把他绑上山来!”
“到时候,俺倒要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俺的斧头硬!”
“铁牛!休得胡闹!”
渠胜皱起眉头,看着这个莽撞的黑厮,只觉得脑仁生疼。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顾怀是有本事的人,是读书人!”
“对待这种大才,要以诚相待,要以德服人!”
“若是都像你这样,动不动就喊打喊杀,谁还敢来投奔某?”
“再说了。”
渠胜放缓了语气,摆出一副兄长的威严:“如今正是反攻襄阳的关键时刻,官兵虽然松懈,但也不是瞎子。”
“你若是私自下山,惊动了官军,坏了诸营的大事,到时候哪怕你是某的兄弟,也要按军法处置!”
“听见没有?给某老实待着!”
铁牛被训得缩了缩脖子。
他在赤眉军里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个大哥。
“哦...知道了。”
铁牛嘟囔了一句,一脸的不情不愿,“不去就不去嘛...凶什么凶...”
见震住了这个憨货,渠胜才松了口气。
他又转头看向徐安,两人继续凑在地图前,开始低声商讨起具体的出山事宜。
这一次是大动作,容不得半点马虎。
至于铁牛...
没人再理会他。
反正这憨货只要吃饱了,也就是发发牢骚,过会儿就忘了。
然而。
他们都看错了铁牛。
或者是,低估了一个莽夫在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又想替哥哥分忧时的那一根筋。
铁牛站在原地,看着两个聪明人在那儿指点江山,完全把自己当成了空气。
他心里的那股火,不但没灭,反而越烧越旺。
“哼,都觉得俺傻。”
“都觉得俺只会坏事。”
“俺虽然不识字,但俺知道个理儿!”
铁牛在心里愤愤不平地想着:
“哥哥明明就是想要那个人,就是想要那个庄子里的盐和粮。”
“但他好面子,要那个什么...仁义名声,所以不好意思下手。”
“军师也是个怂包,一肚子坏水却不敢真刀真枪地干。”
“既然你们都有顾虑,那俺不管!”
“俺是粗人,俺不要脸!”
铁牛那双不算太大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闪过一丝自以为得计的狡黠。
他悄悄地、没发出一点声音地,退到了帐篷门口。
然后掀开帘子,钻了出去。
......
帐外,细雨绵绵。
营地里的烂泥已经没过了脚踝。
铁牛踩着泥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营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士卒都畏惧地避开这个煞星,生怕触了他的霉头被一斧子劈了当点心。
铁牛没理会这些喽啰。
他径直走到了一处缩在角落里的帐篷前。
一脚踹开帐帘。
“胡广!”
帐篷里。
一个正趴在破桌子上,借着昏暗的光线数着几个铜板的干瘦汉子,被这声巨吼吓得浑身一哆嗦。
铜板哗啦啦掉了一地。
但他顾不上去捡,连滚带爬地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哎哟!这不是铁牛哥吗?”
“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这人叫胡广。
绰号“钻地鼠”。
人如其名,长得贼眉鼠眼,身手也是以轻功、偷袭、打闷棍见长。
他在这支赤眉军里是个异类。
他不怎么上正面战场,专门负责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比如侦查,比如偷鸡摸狗,比如...绑票。
他和铁牛算是臭味相投。
一个莽,一个阴,两人凑在一起,以前没少干过私下里下山打秋风的事。
“喝个屁的水!”
铁牛一屁股坐在那张摇摇欲坠的破椅子上,板斧往桌上一拍。
咔嚓。
桌子裂了一条缝。
胡广的心疼得直抽抽,这可是他走到哪儿搬到哪儿的红木桌子啊...
但他脸上不敢露出一丝不满,反而笑得更灿烂了:“是是是,铁牛哥消消气,这是谁惹您不痛快了?说出来,兄弟去给您出气!”
“就一个书生!”
铁牛骂骂咧咧:“哥哥和军师都魔怔了,非要那个书生上山,结果人家不来,两人在那儿唉声叹气,也不敢动手。”
“俺看着就来气!”
铁牛瞪着胡广,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老胡,俺跟你说个事。”
“哥哥他们,其实特别想把那个人弄上山,但碍着面子,不好意思说。”
“他们正烦着呢。”
“你说,要是咱们能帮哥哥把这事办了...”
胡广愣了一下,立马明白了铁牛的意思,但那双小眼睛眨巴眨巴,有些迟疑:
“办了?怎么办?”
“大帅不是下了严令,不许私自下山吗?”
“屁的严令!”
铁牛唾了一口:“那就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白面书生,绑他要什么功夫?身板脆得跟纸糊的一样,俺一只手就能捏死他!”
“你带几个人下山,只要不惊动旁人,来回半个月,把人绑回来,往哥哥面前一扔...”
铁牛凑近了胡广,那张大黑脸几乎贴到了胡广的鼻子上:
“你想啊,人都到了山上了,还能跑得了?”
“到时候哥哥再假装生气,骂咱们两句,给那书生松绑,赔个礼,说都是手下兄弟不懂事,弄错了。”
“那书生难道还能怎么着?还能下山去?”
“只要上了山,看了咱们赤眉军的威风,再被俺这板斧吓唬两下...嘿嘿,他不入伙也得入伙!”
“到时候,咱们这就是立了大功!”
“哥哥不但不会怪罪,还得赏咱们!”
胡广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虽然觉得这事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劲,但看着铁牛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又觉得...
好像有点道理?
大人物嘛,都好面子。
这叫...脏活累活得手下人主动去干?
而且,他也确实馋了。
这山里断粮都快半个月了,每天就是稀粥咸菜,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要是这一趟能顺手捞上一笔...
“可是,铁牛哥,那书生怕是不简单吧...”
“怕个球!”
铁牛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差点把胡广拍趴下。
“你不是号称‘钻地鼠’吗?你不会挑个没人的时候下手?”
“又不是让你去攻打庄子!”
“就是去绑一个人!”
“你带上你手底下那帮精细的兄弟,趁着夜色摸进去,麻袋一套,扛起来就跑!”
“到时候俺在山下接应你!”
铁牛看着胡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威胁:
“老胡,这可是个露脸的好机会。”
“你要是不去...哼哼,那俺可就找别人了。”
“到时候立了功,你可别眼馋!”
胡广咬了咬牙。
富贵险中求!
在这山里也没什么事做,不如搏一把!
要是真成了,那就是大帅的心腹,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干了!”
“我这就去点齐人手!”
“今晚就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