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冲突(1/2)
王二坐在桌前,整个人像是被抽了脊梁骨似的,佝偻着背,眼神发直。
那只平日里抡起几十斤大锤毫不费力、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此刻正别扭至极地捏着一根细细的炭笔。
那姿势滑稽得有些可笑。
笔尖悬在粗糙的草纸上方,已经颤了好半天,却始终落不下去。
他在写作业。
该死的夜校作业。
王二觉得,这比让他去扛一整天的石头,或者去连耕几亩地还要累上一万倍。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透过窗户的缝隙,看着外面偶尔路过的庄民,脑子里是一团浆糊。
昨天晚上那堂课,讲的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算术?还是新的几个字?
天可怜见,那时候他实在是太困了,刚好坐在教书先生--也就是那个叫李昭的小子的哥哥,李易先生的视线死角,忍不住就打了个盹。
谁知道醒来之后,黑板上就多了一堆鬼画符一样的东西,还说那就是明天的作业!
“老天爷啊...”
王二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抓了抓头皮。
他是个种了半辈子庄稼的泥腿子啊!
这双手摸过泥巴,摸过牛粪,可为什么人到中年了,还得摸这劳什子的笔杆子?
若是放在以前,谁要是跟他说,王二你以后要读书识字,他一定大耳刮子抽过去,骂那人失心疯。
可现在不行。
现在他是工程队二队的队长。
也算是这庄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公子定下的规矩,铁一般的规矩--凡是组长以上的骨干,必须上夜校!
不仅要上,还要考!
考不过?那就罚!
扣工分那是小事,最要命的是,上课的时候得去最后面罚站,还要挂个牌子,上面写着“某某队队长不学无术”。
一想到那个画面,王二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上次被罚站,然后被队里新来的兔崽子们嘲笑了整整半个月,要是再来上几次,以后还要不要做人了?
“完了,全完了...”
王二心想,今天估计又要丢人现眼了。
“笃、笃、笃。”
厨房里传来有节奏的切菜声。
那是他婆娘在切咸菜。
这声音规律单调,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烟火气,但问题是...这种声音听久了,真的很催眠。
王二的眼皮子开始打架。
那一个个还没写出来的字,在他眼里渐渐变成了飞舞的苍蝇,变成了地里的麦穗,变成了...一片虚无的黑。
于是头一点一点的,就真的开始犯困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哐当”一声。
手里的笔掉在了桌子上,王二猛地一个激灵,悠悠醒转过来。
他迷茫地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这一看,顿时惊得他魂飞魄散,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
窗外,夕阳西下,那一抹残阳如血,正要没入地平线。
“我的娘咧!”
这一觉竟然睡到了傍晚?!
离上夜校只有一个时辰了!
王二连忙捡起笔,趴在桌上就要奋笔疾书,可越是心急,脑子里越是一团浆糊,刚才还能勉强认出的几个偏旁部首,此刻全变成了乱飞的蚊子。
大脑一片空白。
写个屁!
写到后面,那股子羞愤、焦急、还有对自己无能的恼怒混杂在一起,直冲脑门。
“不写了!”
王二猛地站起身,抓起那支无辜的炭笔就想往地上摔:“老子又不考状元,大不了不干这个队长了!”
“你敢?”
一道冷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王二的手僵在半空。
他婆娘正倚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把菜刀,还在往下滴水,那双眼睛冷冷地瞪着他:
“那是夜校发的笔,摔坏了要扣两个工分。”
“你要是嫌工分多,明天的肉你也别吃了。”
王二的气势瞬间被戳破了。
“我...我也就比划比划,活动活动筋骨。”
王二讪讪地收回手,小心翼翼地把笔放下,重新坐了下去,整个人焉头巴脑的,像是一颗霜打了的茄子。
就在这时。
一阵欢快的脚步声传来。
“爹!娘!”
他的小女儿像一只花蝴蝶一样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手里还抓着个泥人:“我想去找李昭哥哥玩!李昭哥哥说今天要给我讲故事!”
李昭。
那个李易先生的弟弟。
自家女儿总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王二平日里倒也不怎么管,甚至还乐见其成--万一呢?万一以后能成,那也是个好归宿不是?就算不成,自家闺女说不定也能沾点书卷气。
可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作业没写完心气不顺,还是那一肚子的恼火没处撒。
王二板起脸,喝道:
“玩玩玩!就知道玩!”
“你们也要上夜校的,先生布置的功课做完了吗?字认全了吗?一天到晚就知道疯跑,看你以后怎么嫁人!”
女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委屈巴巴地瘪着嘴,小声嗫嚅道:“做...做完了呀,先生还夸我写得好呢...”
做完了?
王二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一亮。
他招了招手:“来来来,闺女,爹跟你商量个事儿...”
“你看啊,爹这作业...爹考考你,你来帮爹写一个看看?”
女儿眨了眨眼睛,正要走过来。
“呵。”
一声冷笑,再次从厨房门口传来。
王二的婆娘倚着门框,把玩着手里的菜刀,眼神凉飕飕的:
“王二,你是不是忘了上次你让闺女帮你做作业,结果被李先生当堂认出来,说那字迹娟秀根本不像你个大老粗写的,让你在全庄子人面前罚站半个时辰的事了?”
“还想再丢一次人?”
王二的身子一僵。
他焉头巴脑地缩了回去,摆摆手把闺女打发走,整个人瘫在椅子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看他实在是憋得慌,脸都成了猪肝色。
婆娘嘴上虽然不饶人,但还是叹了口气,擦了擦手,从围裙兜里摸出几根打磨得光滑的竹筹。
那是庄子里流通的工分凭证。
“行了,别在那装死狗了。”
她把竹筹拍在桌上:“家里的烛火快没了,你去供销社买两根回来,顺便喘口气,别真把自己憋死了。”
王二如蒙大赦。
他一把抓起竹筹,那速度快得像是怕婆娘反悔,嘴里喊着“得嘞”,一溜烟就窜出了屋子。
......
走出门的那一刻,晚风扑面而来,吹散了王二心底的憋闷。
他深吸了一口气,习惯性地挺直了腰杆。
然后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他的家。
一间标准的水泥平房。
不是以前那种稍微下点雨就漏水、大风一刮就得去压屋顶的茅草棚,也不是那种阴暗潮湿的土坯房。
四四方方,宽敞,明亮。
墙面刷得平整,屋顶铺着厚实的板子,窗户上甚至还糊了窗纱。
结结实实。
“真好啊。”
王二摸了摸门框边那块稍微有些凸起的水泥,不仅不觉得硌手,反而觉得踏实。
他转过身,目光顺着这条笔直的水泥路延伸开去。
夕阳下,一排排水泥屋子整齐排列,向着远处绵延。
这里位于庄子的东南角,是划分出来的第一居住区。
基本上现在能申请建屋子住进来的,都是一开始就在这个庄子跟随公子的老人,比如最开始那五十个流民和佃户。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长满荒草的河滩。
可现在呢?
王二眯起眼睛,看着那些屋舍间升起的炊烟,看着那些在路边玩耍的孩童,看着那些坐在门口纳凉闲聊的邻居。
这简直就已经像是一座干净、规矩的小城了。
脚下是坚硬平整的水泥路,道路两边挖了深深的排污沟渠,上面盖着石板,闻不到半点臭味;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扔垃圾的地方,每天都有专人清理。
没有私搭乱建的窝棚,没有满地的污秽。
所有的房屋都是统一规划、统一建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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