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入城(2/2)
“啪!”
像是什么瓷器被狠狠摔在了地上。
紧接着,便是陈识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三千石粮食!五千两军饷!还要一百头猪羊!他孙义怎么不去抢?!他是来平叛的,还是来劫掠的?!先不说江陵也遭过兵灾,就算是太平年景,也经不起他这么抢!”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顾怀脚步一顿,随即放轻了步子,走到门口。
只见屋内平日里最讲究养气功夫的陈识,此刻正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手里攥着一张纸,手背上青筋暴起。
王师爷正缩在一旁,苦着脸劝道:“老爷,老爷消消气...这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啊!那孙义毕竟是带着几千人来的,若是真的把他惹毛了...”
“惹毛了又如何?!”
陈识猛地转身:“本官是朝廷任命的文官!他孙义不过是个偏将,一个过境的丘八!他有什么资格在这县衙里指手画脚?竟然还敢暗示本官,说赤眉溃兵有可能冲击城防?他这是在威胁本官!”
“大人何必动怒?”
一道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
陈识和王师爷同时一愣,转头看去,只见顾怀正跨过门槛,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瓷片,放在桌上。
“子珩?你怎么来了?”
看到顾怀,陈识的脸色不仅没有缓和,反而更复杂了一些。
“听闻有官兵进入江陵的消息,学生便特意来看看。”
顾怀并没有急着说正事,而是先给陈识倒了一杯茶,递到他手中:“看来这位孙将军,胃口确实不小?”
“何止是不小,简直是贪得无厌!”
陈识接过茶,恨恨地喝了一口,“一上来就让兵锁了县衙,紧接着就是狮子大开口,还真以为世道一乱,我就只能花钱消灾吗!而且...”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顾怀,眼神变得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他放下茶杯,看了王师爷一眼,王师爷立刻告退,等到书房内安静下来,他才长叹了一口气。
“子珩啊...”
陈识看着顾怀,语气复杂:“你跟我说实话,你和那个孙义,以前是不是有过节?”
“素未谋面。”顾怀摇头。
“那就怪了。”
陈识皱眉道:“既然素未谋面,他为何对你如此上心?之前在前堂,他三句话不离你,一会儿问你的家世,一会儿问你在平叛时的表现,甚至还问...问你是不是懂什么妖术!”
“妖术?”顾怀挑眉。
“就是之前那一战!”
陈识压低了声音,显得有些焦躁:“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事儿瞒不住!那天动静那么大,半个江陵城都听见了,说是天雷也好,地火也罢,总归是被有心人记住了!”
“那孙义话里话外都在询问,那一仗到底是不是你打的,还问你手里是不是握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我刚开始还以为他是想借此事做文章,毕竟请功奏折上...咳!”
顾怀明白了他的意思。
陈识之所以这么烦躁,一是因为孙义开口就要了一个天大的数目,二则是...孙义似乎很想在之前那一战的事情上做文章。
虽然大部分江陵百姓都知道之前带兵出城的是顾怀,但这并不妨碍陈识在请功奏折上把功劳都划给他自己,因为这是顾怀和陈识一开始就达成的默契。
顾怀没有官身,也不准备走效忠朝廷升官发财的路子,那些战功政绩对他来说毫无意义,还不如与陈识交换一些能够让他发展势力的东西。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然而突然就蹦出来个孙义,话里话外都在暗示陈识,他知道之前那一战到底是怎么回事,到时候回襄阳把事情一抖出来保管你陈识吃不了兜着走。
谎报战功可是个要命的事情--所以陈识才会心一横,不管孙义怎么狮子大开口,都尽量满足这丘八的胃口,早点把他送走。
可谁知道孙义拿了好处还不息事宁人?反而是表现出对这事越来越感兴趣的态度。
看着陈识那双充满怀疑和不安的眼睛。
顾怀知道,有些话,不得不说了。
倒是可以继续隐瞒下去,但是传言终归有扩散的那一天,到时候陈识也会明白过来。
而且早点说出来也很有必要--陈识和自己的关系虽然因为开诚布公和亲事有了破冰,但还远远达不到亲密无间的程度,要想把陈识和自己彻底绑死,还是得把他拉上贼船。
顾怀从来都不喜欢陈识这个人,不喜欢他作为传统士大夫文官所固有的懦弱秉性,他的清高自矜、胆小贪婪,顾怀都看在眼里。
但在这世上要做成一件事,从来都不能只看一时喜恶,所以对于顾怀来说,江陵有陈识这么个县令,反而是好事。
其他人有可能会让他发展起来么?会让他如此分润权力甚至反过来凌驾在官府之上,甚至接手城防、涉及盐政么?
不可能。
但凡这些事发生在另一个强硬、清廉、有能力的县令眼皮子底下,顾怀想要爬到今天这步,唯一的身份只能是--反贼。
所以,顾怀始终需要有人站在官面上,陈识或许不是最好的,但一定是眼下最合适的。
“先生。”
顾怀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其实,他盯着我,是因为...赤眉军那边,有些传言。”
“什么传言?”陈识下意识地追问。
“您还记得,那一战里,红煞到底是怎么输的吗?”
顾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陈识一怔。
他当然记得。
那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那如同山崩地裂般的场景,直到今天,江陵城里都还有人说是天罚。
虽然顾怀有过解释,说是一种不可复制的、一次性的产物,但他心里始终存着几分敬畏。
“记得...怎么了?”
“那个动静太大,太吓人了。”
顾怀叹了口气,摊开手,一脸无奈:“赤眉军那帮人,本来就是一群搞迷信起家的流寇,他们信什么天公将军,信鬼神,信报应。”
“结果,他们眼睁睁看着我用一道“天雷”,就把他们的大军给劈没了。”
“在他们那种人眼里,这能是什么?”
陈识眨了眨眼,喉结滚动了一下:“是...是什么?”
“是神迹。”
顾怀苦笑一声:“所以,不知道是哪个溃兵带的头,也不知道怎么传的...现在赤眉军那边,好像认定了,我是他们的...圣子,也就比那天公将军的名号低上一点。”
“噗--!”
陈识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他站起身剧烈地咳嗽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颤抖地指着顾怀,表情都扭曲了。
“咳咳咳...什...什么?!”
陈识感觉自己读惯诗书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文质彬彬、马上就要成为自己女婿的年轻人。
赤眉圣子?
反贼头目?!
陈识呆在了原地。
他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把之前的所有疑点都串联了起来。
为什么孙义会突然带兵进江陵?
为什么他对顾怀那么感兴趣?
为什么他一直在问什么“妖术”、“天罚”?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不是想在自己谎报战功这件事上做文章!
他真正感兴趣的是顾怀这个“赤眉圣子”!
想通了这一关节,陈识只觉得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了椅子上,面若死灰。
如果顾怀真是什么赤眉圣子,那他这个把女儿嫁给反贼头目的县令算什么?
同党?内应?
“你...”
陈识抬起头,看着顾怀,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怨念,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
“顾怀啊顾怀,你...你到底要拖我下水多少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