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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圣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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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最后还是笑了笑。

笑得有些勉强,又带着几分强撑的自信。

“勉强...算得清。”

玄松子挺了挺胸膛,似乎是想给自己壮胆:“贫道可是龙虎山亲传,未来要成为掌教天师的!师父当年在松下捡到贫道的时候便说过,贫道是个修道的苗子,早晚要悟大道!”

顾怀笑了笑,没有再追问下去。

官道转过山弯,豁然开朗。

那座庞大的庄园,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撞入了玄松子的眼帘。

玄松子观察着,一边骑驴过木桥,一边在心里暗暗盘算。

“这庄子,除去其他,单是风水就很不错。”

“背山面水,藏风聚气,是个养人的好地方,而且虽是聚气之地,却无腾飞之象。”

他又偷偷看了一眼顾怀。

顾怀正翻身下马,笑着回应路边庄民的问候,那种姿态,亲切,自然,完全没有半点架子。

“娶了县令千金,再坐拥这么大一份家业,有声望,有底线,看起来,是真的会安安分分啊。”

玄松子终于在心里给顾怀下了个定论。

终究只是个地主豪强之相。

虽然有看不透的命数,但骨子里,似乎也就是想过个安稳日子。

没有那种枭雄身上常见的暴戾与野心,也没有那种想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疯狂。

老婆孩子热炕头。

看起来这就是顾怀现在的状态。

想到这里,玄松子的心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无枭雄之气,便是天下之福啊。

这因果,也就那样吧,自己还承受得住。

这么一想,玄松子看这庄子是越看越顺眼,一开始的抗拒和畏惧也变成了坦然。

进了议事厅。

顾怀让人上了好茶。

“道长今晚便在庄里歇下吧,客房已经收拾好了。”

顾怀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如果道长不嫌弃,其实多住一段时间也好,等到三书六礼的流程走完,我再让人备些盘缠,送道长...”

话音未落。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怀眉头微皱,放下了茶盏。

玄松子也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福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像是有什么急事要禀报,大概是注意到多了个玄松子,他有些犹豫该不该说。

玄松子极有眼力见地站起身:“那贫道就先回避...”

“没事,”顾怀摆摆手,“福伯,怎么了?”

他对玄松子这个道士真的很感兴趣,关键是这年头懂得人心话术、炼丹化学,甚至还有玄学的复合型人才实在太难找了。

他现在最缺的,恰恰就是这样的人

他巴不得玄松子能掺和进庄子的事里呢,哪里会忌讳他在。

“少爷,庄外来了几个人。”

“谁?”

“是...”福伯又看了一眼玄松子,“赤眉军的人。”

顾怀怔了怔,赤眉军的人?难道是徐安派人来送赃物...不对啊,自从荆襄那边的战事出了结果,徐安寄来一封看似提醒实则拉拢的信后,就再没了讯息,而且今天也不是初一十五送赃物的日子...

不对,既然福伯出现在这里,就说明根本不是徐安的人。

而一旁的玄松子已经开始坐立不安了。

天可怜见,自从他游历进了荆襄地界,和赤眉军就没少打交道,但大部分情况下,那些起来造仮的义军都没难为他这个修道之人。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看起来只想过安生日子的顾怀居然与赤眉军有联系!

不是说他大败了赤眉军么?难道...玄松子悚然一惊。

自己刚才的推断是不是错了?

“多少人?有没有说明来意?”

“就几个人,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庄门口,他们说,要见少爷您,还要送东西。”

顾怀眯起了眼睛:“送东西?”

他看了一眼有些想跑的玄松子,沉吟片刻:“让他们进来。”

片刻之后,两个头上裹着红巾,眉毛被特意染成了赤红色的人经过重重审查,跨过了门槛。

他们很安静。

就像是在衙门里办差办久了的差吏,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冷漠。

他们没有看玄松子,也没有看福伯,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坐在主位上的顾怀。

然后。

两人齐齐上前一步,动作整齐划一,甚至连衣袍摩擦的声音都重叠在一起。

他们单膝下跪,双手高举,捧过头顶。

左边那人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漆的木盒。

右边那人手里,捧着一卷赤红色的帛书。

没有询问,没有铺垫,直接就是正题。

“天公将军之下,渠帅有令。”

“圣子印信已定,名分已报诸营。”

“自今日起,天下赤眉,皆以此印为尊。”

“请圣子...接印。”

顾怀的瞳孔猛地收缩。

圣子?

什么圣子?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了--赤眉军的圣子!

栽赃?还是陷害?

不,不仅仅这么简单。

这群人根本不是来商量的,也不是来邀请的。

他们没有问“你愿不愿意”,也没有说“请你共商大计”。

而是告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赤眉军的内部,在那些遍布荆襄的反贼大军里,甚至在民间的传闻中...

顾怀,已经是“圣子”了。

不管他接不接这个印,不管他承不承认这个身份。

这件事,已经成了事实。

这是一口巨大无比的黑锅,被人强行按在了他的头上!

一旁的玄松子也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枚印信,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赤眉特使,以及脸色阴沉的顾怀。

“这...这是搞错了把?”玄松子有些茫然,“他不是刚刚才纳采,刚刚才要和县令女儿成亲吗?他不是个只想过安稳日子的地主豪强吗?”

“怎么摇身一变,成反贼头子了?!”

无论如何,看着眼前这一幕,玄松子终于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一个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事实。

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安分”一说。

什么地主豪强,什么老婆孩子热炕头...全是假的!全是表象!

异数之所以是异数,就是因为他注定要搅动风云!

异数与乱世,本就是相辅相成,不死不休!

而他还以为这是自己能承受的因果!

他猛地打了个寒战,想起了自己在路上的那句自嘲:

“自身一旦入局,因果缠身,卦象就会变得模糊...”

他看着顾怀,又看了看自己。

突然间,一种绝望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意识到一件更恐怖的事:

卦象不是模糊。

是已经定了。

卦象原来应在这里!

这才是真正的“泥足深陷,进退维谷”。

他玄松子,刚才还在和这个“赤眉圣子”谈天说地,甚至还替他去县衙提了亲,当了大媒...

这算什么?

--知道了这种事情,甚至还在现场见证了这一幕,他还想跑?!

完了。

全完了。

玄松子慢慢转过头,看着顾怀,诚恳说道:“公子。”

“贫道现在就回龙虎山,还来得及吗?”

顾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低垂,看着那个举在半空中的锦盒。

面对着这逼到眼前的“天命”。

久久,不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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