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绝望(2/2)
在他们朴素的世界观里,除了神仙手段,除了撒豆成兵、呼风唤雨的法术,根本无法解释眼前的一切。
恐惧。
敬畏。
这一刻,顾怀在他们眼中不再是那个文弱的书生,不再是那个只知道逼他们送死的酷吏。
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妖怪,或者说...一位掌握着雷霆权柄的神仙。
......
而在战场的另一端,对于赤眉军来说,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噩梦。
红煞并没有死。
庆幸的是,他不喜欢玩身先士卒那一套,既没有冲在最前面,身边也有足够的亲卫保护,所以这些人墙替他挡住了大部分冲击波。
但他现在的情况并不比死了好多少。
两道蜿蜒的血迹顺着他的耳孔流了下来,滴落在满是尘土的铠甲上,他的世界现在只剩下一片尖锐的、持续不断的蜂鸣声,就像是有几千只蝉钻进了他的脑子里拼命尖叫。
他张着嘴,茫然地看着四周。
因为太过看轻对面,因为冲得太狠,原本猛虎下山一般的赤眉大军,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有的跪在地上对着天空疯狂磕头,把额头磕得血肉模糊;有的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原地乱转,张大嘴巴嘶吼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还有的,目光呆滞地坐在地上,仿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士气?军纪?
在这如同神威的一击面前,全都成了笑话。
他们不怕死,他们不怕官军的刀枪,甚至不怕受刑。
但他们怕未知。
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那几辆破车会突然炸开,为什么大地会裂开,为什么身边的同伴会瞬间变成碎片。
这种无法理解的恐惧,在一瞬间摧毁了赤眉军所有人抵抗的心思。
“这...这是妖术...是妖术!”
一个幸存的小头目跌跌撞撞地从红煞身边跑过,脸上满是鼻涕和眼泪,连手里的刀都丢了,一边跑一边发出凄厉的怪叫。
红煞想要伸手抓住他,想要拔刀砍了这个动摇军心的废物。
但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连刀柄都握不住。
他抬起头,隔着漫天的硝烟,看向那个骑在马上的青衫身影。
那个书生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仿佛这毁天灭地的一幕只不过是他随手挥毫泼墨的一幅画。
那一瞬间,红煞感到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
“看清楚了吗?”
长久的死寂过后,待到硝烟散去一些,待到在场的人能勉强回过一些心神,顾怀突然开口,用马鞭指向对面。
所有人都身子一震,从护庄队里选出来的精锐亲卫骑着马,朝着四面八方重复着他的话。
“那就是我们的敌人,那些杀人如麻的赤眉军,那些让朝廷闻风丧胆的反贼。”
“但现在,你们看到了,他们也是人--也会流血,也会害怕,也会像猪狗一样在泥地里打滚求饶。”
烟尘渐渐散去了一些。
众人顺着马鞭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原本险峻的谷口,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尸山血海,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到处都是焦黑的尸体。
那些侥幸没死的赤眉军,此刻正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哪里还有半点军队的样子?
于是顾怀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们已经吓破了胆!”
“而你们,还活着,还握着刀,还能听见我的命令!”
“锵--”
一直守在顾怀身边的杨震,猛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刀,那雪亮的刀锋在昏暗的烟尘中划过一道厉芒。
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眼中也满是震撼,但他比其他人恢复得更快,既因为他从不认为顾怀会真的认命,带着一群人来送死;也因为他经历过残酷的边境战场,知道在战场上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先把刀砍向对面总是没错的。
“全军听令!”
顾怀勒转马头,露出了狰狞的獠牙:“杀过去!”
......
“杀!!!”
这一声呐喊,起初还有些迟疑,有些颤抖。
但当第一个士卒或者青壮发现,那些传闻里凶神恶煞的赤眉军此刻竟然连刀都举不起来时;当第一个家丁发现,自己的长枪可以轻易捅穿那些正在磕头的“反贼”的胸膛时--
恐惧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宣泄。
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懦弱,在发现强者变得比自己更弱小时,爆发出的最残忍的恶意。
“杀啊!他们听不见!从背后砍!”
“别让他们跑了!那都是军功!那是赏银!”
“死!都去死!”
江陵城的这支大军,冲进了烟尘里。
战斗?
不,正如顾怀所说,这根本不是战斗。
赤眉军彻底完了。
日头渐渐西斜。
这场单方面的屠杀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倒塌的山谷口,惨叫声渐渐稀疏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空气中的硫磺味还没有散去,但此刻又混入了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顾怀策马缓缓前行,马蹄踏过满地的尸骸和碎石。
他并没有胜利者的喜悦。
相反,看着这满地的焦土,看着那些被黑火药炸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他心中甚至涌起了一股放松过后的疲惫。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黑火药的出现,不仅仅是一种武器的革新,更是对心理防线的彻底摧毁。
赤眉军输得不冤。
他们不是输给了江陵的兵力,也不是输给了顾怀的计谋,他们是输给了这几百年的认知差距,输给了对未知的恐惧。
在那个瞬间,他们面对的不是敌人,而是时间的厚度。
没有人能打败时间。
当然,黑火药的威力固然巨大,但它的局限性也很明显--制作繁琐,原料难寻,且极不稳定,刚才那一炸,几乎耗尽了他手里所有的存货。
如果是平原野战,如果是对方有了防备分散开来,这种原始的黑火药根本不可能取得如此战果。
这是一次不可复制的奇迹。
如果不是因为那一夜在庄园外的战斗,让顾怀清楚地知道了彼此之间的差距,那么他也不会疯狂到,要来赌这么一把。
庆幸的是,他赌对了。
天时、地利,加上一点点疯狂的运气,才造就了这场完美的屠杀。
但这就够了。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没人知道这一炸的底细,这一炸所带来的威慑力,将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顾怀手中最锋利的剑。
“杨震。”
“嗯。”满身血污的杨震走上前。
“传令下去--”顾怀看着那些逃走的、投降的、仍在负隅顽抗的赤眉士卒,淡淡开口,“追索残敌,一个不留。”